靠猜拳就贏得人生?
夏(作者的兒子):爸比,我選中弟子規股長。
我:喔,股長(我同時鼓掌),感覺很棒。怎麼選中的?你很會背誦弟子規?
夏:不是,老師說,想當股長的人,出來猜拳。我猜拳贏的。
我:那有很難嗎?
夏:很難⋯⋯我連贏三次才選中。那你是怎樣選中總編輯的?
我:什麼叫選中總編輯?我在編輯部苦幹實幹十多年,才當上總編輯的。
夏:那有很難嗎?
——2013.03.31
這段對話的現場,後來是有些火藥味的。抖露更多當時的對話,我可能站不住腳,只能減少描述。
每個父親跳腳的姿態都不同,每個兒子調侃的眼角也都不一樣。不同的父子,一個屋簷下,怎麼可能不點燃日常火氣。不過在那當下,若不故意板著撲克老K臉,我無法面對過去在雜誌社一起出生入死的編輯同袍。
這場兒子輕蔑父親的事件經過,一如往常,是這樣開始與發生的。
那日午後,我與夏慢速騎了兩小時的單車,隨後繞道去了泰順街大樹下的那家無名甜品攤。初春天氣還有些微涼,我們吃溫熱的花生豆花湯,補充熱量。夏專注吃甜湯,沒有多話。溫熱湯喝了幾口之後,他突然開口,興致勃勃,神情也淡淡驕傲,說了自己選中弟子規股長的事。只不過,每當夏流露驕傲,我都會滿懷壞心地潑他一些冷水,讓他降降溫。
嚴以律己,嚴以待人——這是我的壞習慣。一時半會,我無從改變,也不想為誰改變。
我於是開始嘀嘀咕咕:弟子規股長那是什麼⋯⋯好奇怪的職稱⋯⋯真沒想到,竟然還是猜拳贏來的。得知緣由,我喝著花生湯,滿懷欣喜,準備好要調侃這個夏天之後就要年滿六歲的傢伙。當然,隨後迎來的唇槍舌戰,也是一如往常,我很快就敗陣下來。
我肚子裡的火氣,又把花生湯重新加熱沸騰了一遍。但我真的很冷靜,也鎮定下來,為夏解釋雜誌編輯臺的工作流程,苦幹實幹,究竟是怎麼做的。
我估計是說了以下的老套話:雜誌編輯臺的工作,經常需要長時間開會、擬定企劃、寫稿看稿、查探訪問與攝影現場、校稿校樣、去印刷廠對色看印,哪件事不是勞心也勞力。除了擔憂每月雜誌銷售量,截稿之後,幫喝某某編輯同袍的失戀酒,還得陪廣告業務去外頭的現實江湖飄,不時挨上幾把刀。
此外,更困難的是試著解釋,夏可能無感的時間感覺。
十八年來,一路從助理編輯堅持到被賦予總編輯,確實是不算短的時間。但對兒子夏來說,父親我的解釋,經常是把黑湯圓白湯圓搓成灰湯圓的狡辯過程。接下來的發展,擔任父親的各位可能都曾經遭遇——調侃兒子的那句話,兒子反過來,加倍奉還給父親。
苦幹實幹,那有很難嗎?
當夏把我對他說的話,回嘴調侃我,那些久違的青筋,都來拜訪了額頭。
按照父子論戰的歷史往例,我的說話術,逞了一時之快,隨之而來的便是多年的反省。父親,這一職也是江湖路,出來飄幾年,哪能不挨刀。現在持續反省中,也只是剛好。約莫是把日子過到了這幾年,才逐漸理解,「猜拳」確實是一門技術。剪刀石頭布,這個技藝,是相當不容易的專業活,有數學機率問題,也得洞察心理學,一不小心,真可能影響人生下一步。
在狗屁倒灶的人生路,有某幾個關卡,有某幾道門檻,如果可以重新再走一次,我還真想使用猜拳來決定,或者,以剪刀石頭布分個勝負。
我試著反思「弟子規股長選拔事件」——在國民小學的小型社會裡,投票選舉,可能是比較不公平的方法。為何?這一年剛上小學一年級的夏,曾經與我有過討論:「有些同學就是人緣好,比較受歡迎,用投票方式選股長,受歡迎的一定會中。」
(所以,你人緣不好?)
怕挨刀的我,這句話沒敢說出口。
我慢思雜想,猜拳,或許也是一種施展個人能力的孩童生存技術。一如電焊、數鈔票、說故事、寫語言程式,都含有高度技術,也必須反覆鍛鍊,才能在猜拳比賽中,贏得弟子規股長頭銜。此外,一個人與另一個人面對面說話的這件事,也是需要反覆思索與練習的技術。
我是在文學領域的「對話」發現了這件事。比如,美國文學雜誌《巴黎評論》的作家訪談、日本街拍攝影師森山大道與青年學生在講座裡談論攝影的《晝的學校 夜的學校》等等。這些面對面談話,與柯慈和保羅・奧斯特、川端康成和三島由紀夫,兩兩之間,以書信往返的文字對話,有些不同。
單是閱讀書籍中的文字,也能察覺這是兩種有差異的交流。之於我,這些對話,特別是兩人相視著說出的聲音,是語言藉著唇舌、臉部表情、肢體運作而輸出的細緻表述,有時就像閃念之後忽地揮出的剪刀石頭布。我一直覺得,面對孩童,也是不斷猜拳的過程。我與夏的對話,也是各自思緒延伸到掌心、兩指尖與拳頭的意志。
如此反思,我無法全然反駁夏。猜拳,真的也是靠實力。
胡亂雜想到這,各位一定隱約發現,在這樣的話術思維裡,有矛盾,也有陷阱,像極了人生。
靠猜拳就贏得人生?兒子啊,不如多喝兩碗花生豆花湯。這點錢,做父親的我還有。
我另外也反省:人緣好,為什麼不也是一種實力的展現?
這句話,那天在泰順街大樹下的甜品路邊攤,我應該加倍奉還給他才對。這兩天,我會找時間跟現在的夏,再好好聊一聊。
各位可能好奇,那天被夏調侃之後,我最後有什麼反應?需要先承認,這不是夏第一次反將我一軍。但我是個有理性的父親,當下只是請老闆將熱的湯品換成冰的。在溫熱花生豆花湯的現場,我主動退一步,選擇息事寧人。我對夏報上老家的地下組織背景後,冷靜撂下一句:「叫你們想當總編輯的同學,出來跟我猜拳。」
摘自 高翊峰 《聊聊》/新經典文化
作者簡介|高翊峰 一位寫小說的父親。 出版長篇小說:《2069》、《泡沫戰爭》、《幻艙》;短篇集:《烏鴉燒》、《奔馳在美麗的光裡》、《傷疤引子》、《肉身蛾》等等;以及抒情長文:《恍惚,靜止卻又浮現:威士忌飲者的緩慢一瞬》。 小說已翻譯成英文、法文出版。
Photo:PhotoAC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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