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路上，沒什麼公不公平
夏(作者的兒子)：今天的足球比賽，不公平。
我：哪裡不公平？
夏：他們六年級，我們四年級！
我：這是最公平的地方了。
夏：哪裡公平？
我：你們踢學長，結果輸了，這很正常也很合理，不是嗎？
——2016.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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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學校課後社團的足球教練，安排了一場混齡的練習賽。夏當時參與的小學足球社團，叫黑豹足球隊，八人制足球，主要由四年級的小選手組成U10隊伍。這次練習賽，學弟組隊，對抗五六年級學長組成的U12。
出發前往國小學校足球場的車上，我和夏討論，今天是和高年級學長的練習賽，盡力發揮平日的練習就好。他點頭如搗蒜，似乎了然於心，看似完全理解。果然，第一場，零比四，輸了。接著，夏的黑豹足球隊，一場接一場，被U12的學長們，一路修理到底。
夏自己正式的說詞是：「被學長電爆了。」
輸一場，可以接受。輸兩場，心情不美麗。輸三場，夏立即體會，人都無法接受一直輸的事實。一連輸球之後，他強烈表達心中的輕微不爽，認定這樣的比賽安排，並不公平。
面對夏的憤憤不平，我心想：
討論公平與否的基準在哪裡？
在各種競賽或充滿競爭的世界裡，是否真有公平的原點？
是否真的需要討論——公平與否？
在夏火氣朵朵冒的第一時間，我沒有提出這些問題。
夏在足球運動上，有明顯的好勝心。贏球時，情緒高漲，完全不掩飾開心的笑。他也會熱情與同隊夥伴擊掌擁抱。輸球，和多數不甘心的小選手們一起落淚，而且經常有情感的餘震。當其他小選手都開始玩手機遊戲，慢慢舒緩情緒壓力了，他還在悶頭擦眼淚，遲遲不願意服輸。
夏會經常想著，這一場為何沒有贏球，開始檢討這檢討那，再擠幾滴眼淚，依舊不願意接受已發生的結果。這情緒反應，很自然也很正常。通常要過一小陣子，比如吃過便當，或者完全投入手遊之後，他才會走出情緒，重新加入夥伴的隊伍。
小學高年級時，有一陣子，夏因為自我情緒管理問題，影響到足球的團隊默契，我和他嚴肅深談，是否要退出足球隊，重新再來。對話的結論是，他捨不得與一路拼過來的小隊友們分開，會開始慢慢修正自己的情緒管理。
足球原本就是一個肢體經常衝撞的運動。運動員不容易沒有火氣。激烈的瘋狂，經常是奔跑時的必要心理狀態。踢足球不能沒有火，也不能亂點火——為了理解這其中的差別意義，十歲的夏在心理球場的中場線，來來回回，約莫半年，才逐漸能夠處理那些突然爆衝的憤怒，把火氣轉為踢足球的爆發力。
我觀察到夏的糾結，不真正是輸球贏球的勝負，而是公平與否的問題。
勝負，已經是他可以快速接受與消化的結果事實。但那時的他，還無法完全釐清對於「公平存異」的歧見。
小學時的夏，一直沒能接受一個事實問題：為什麼會有先存的不公平？
某某某長那麼高大，有點不公平。某某某為什麼可以有手機，有點不公平。隊伍小選手分隊的組成安排，實力懸殊，有點不公平。老師特別照顧了誰，也有點不公平⋯⋯
這些必然且常態不公平，是夏理解世界時發現的困擾，也是橫在輸贏勝負前頭，他需要跨越的跨欄。即便成年的我，依舊在面對「公平存異」時，需要反省自己的心境與困境。
公平與否？這是一個成長路上的疑惑，而且一直都在，也是生活之路的壓力課，也會在日常裡持續發生。
也因如此，我才對夏說，低年級踢高年級，是越級打怪，輸了很正常，贏了，對學長們才不公平⋯⋯不是嗎？不是的。
如此回問，已然矛盾。如果在意的是公平與否問題，反而容易反向思考。日常生活，並沒有真正的完全公平，也就沒有真正可以被界分的公平本質。完全公平這件事，自始自終都不存在，也不需要有。這或也是保留異質與多樣性共存的意義。人生路上，公平無標準，一直都是存異。勝負原本只是結果，而看似存在的公平與否，可能是個假議題。
記得對話當時，聽我說完「結果輸了很正常很合理」，突然掉入我反問洞穴裡的夏，無語沉思數秒的時光，隨後好像突然懂了，笑了一下。
兒子懂得淺淺一笑的意義，父親也就能微笑以對。
在不久前的記憶中，我也曾對夏說，任何兩兩相對的討論，只有立場，沒有什麼公不公平的。在那路上，若有想要的那人那事那物，就自己爭取。盡力之後，也就可以隨時輕輕放下了。
摘自 高翊峰 《聊聊》/新經典文化
作者簡介|高翊峰 一位寫小說的父親。 出版長篇小說：《2069》、《泡沫戰爭》、《幻艙》；短篇集：《烏鴉燒》、《奔馳在美麗的光裡》、《傷疤引子》、《肉身蛾》等等；以及抒情長文：《恍惚，靜止卻又浮現：威士忌飲者的緩慢一瞬》。 小說已翻譯成英文、法文出版。
Photo：PhotoAC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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