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祖母意識還很清楚的時候，大約是六十歲到八十歲吧？好悠長的一段年歲……當祖母的大姊或朋友們來找她，她們會把房門關起來聊天，我總會聽到祖母對親友抱怨一些我媽在說話時扎過來的針針刺刺。
她們之間最深刻也最具體的衝突，其實都是很微小的事件。事情是這樣的，某個假日，我母親突然心血來潮在房子外頭掃地，對面那個天真的鄰居太太，竟然跑來跟我母親說：不是都妳婆婆在掃，妳今天怎麼有空？
你知道的，有些三姑六婆啊，說者未必無心，我媽也就聽成了有意。
我媽認定了祖母一定是向鄰居抱怨說她懶惰，或者什麼也不做。她對著那位鄰居太太回嘴：「誰亂說話就不得好死」，這位鄰居太太也惟恐天下不亂，馬上搬弄給我祖母聽，說妳媳婦可能就是在說妳呢。
其實，我祖母跟我媽這兩個人，一個是沉默剛直、隱忍不發；一個是腦補想太多、表達情緒化，個性本來就不太對盤。再加上我爸只有一個處理祕訣，叫做逃之夭夭。她們兩個人同住一個屋簷下許久，雖然都在避免正面衝突，但是背地裡對彼此都沒有太喜歡。
我媽跟我投訴祖母，肯定是不討好的。我算是「祖母的孩子」，一直比較站在弱勢的祖母那邊，濟弱扶傾。我的個性也剛硬……現在回想起來，順著她兩句不行嗎？其實，我媽只是想要得著一點心理安慰吧。
後來我努力地讀過一陣子心理學，想要解答自己在原生家庭裡的一團迷霧。我發現，我小時候不管怎樣都會得罪我媽，連考第一名回家太得意，也會莫名其妙吃我媽一頓打，尤其當我爸和我祖母不在的時候，我真的得一直「繃緊我的皮」。甚至在除夕夜領完紅包時，會聽見我媽低吟著「妳不要以為過年我就不敢打妳」…… 我的罪到底在哪裡？真正的答案可能是，我不小心成為「情緒出口」罷了。
我曾經幻想自己可能不是我媽親生的，可能是某國公主流落民間……但事實上，從外貌上一看就知道我媽就是我親娘，這個懷疑實在不成立。
我根本就是祖母的小跟班，自然是祖母「那一國」的人，而且表現得太忠誠。
我在祖母身邊從小睡到大，祖母是我所有的安全感，我實在無法變節。
記得有一次，爸爸不在，媽媽強迫我上樓陪她睡，我雖然不敢說不，但也著實睡不著。人生中第一次的失眠經驗，大概就是那個晚上。
我媽媽應該會覺得，女兒是她生的，她也有努力賺錢養，我卻跟祖母比較親，非常聽祖母的話，只會對她頂嘴，心裡應該覺得不是滋味吧？
都是祖母害的，我母親心裡應該是這麼想。
我媽初中畢業之後，念了五年的師專，十八歲就當了小學老師。那時候的小學生乖得要命，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打了小孩，家長還會來感謝你。小學老師於是養成了一種權威，不容任何人挑釁，尤其是自己的孩子，偏偏自己的孩子肯定不會比學生來得乖巧，就跟我在學校也比在家裡聽話一樣。
那個時代當小學老師，很有權威，在學校誰都聽她的話。
她的情緒只留在家裡，家裡的氣象隨著她的心情改變，晴時多雲偶陣雨。只要她不高興，就算表現良好，也可能把我打得兩腿青紫，她總能像熟練農夫找出菜蟲一樣挑出我的毛病，而那些理由我應該從來沒有心服。偏偏我超級有骨氣，從小是一條鐵錚錚的女漢子。
我記得有個晚上，她叫我洗碗，我不肯，我說我作業還沒寫！為什麼弟弟不洗，我要洗？
我媽大概說了什麼「妳是女人就要會，不然以後人家會笑我沒教妳」之類的話吧。我瞪著她，把書中學的成語拿來賣弄：「暴政必亡！」於是……下場不是被扁就是被罰站。
罰站，你以為我會乖乖的？也絕不是。
我的女兒在上國一時，有一陣子也學會了「瞪」字訣，有一天我真的被她瞪到頭皮發麻，忽然爆發了拍桌子說：「我欠妳什麼？妳再瞪我試試看！」天哪，我口中吐出的話，還真喚醒了某些古老的場景與記憶。
人生真是迴力鏢啊……我們在不同的時光場景中，被迫重溫某些事，應該推斷為命運故意的考驗吧？看你過了這些年，有沒有過關？還是卡在原來的地方？
有些事情被忘記了，卻在某些偶然的時候，又偷偷被扔進腦海裡。這些年，我在教小孩時，常常也有恨鐵不成鋼的感覺，大部分時候我都會深呼吸，忍住，我擔心自己也變成一個塑造孩子陰影的暴躁母親。
然而，女兒應該也敏感地看出我在忍耐，她瞪著我的眼神，多麼像我小時候啊……雖然那一剎那，我有著現世報臨身的感覺，心臟像被急凍槍射中了似的，但是，非冷靜不可。平心而論，我有很多條件可以冷靜啊，我生第一個孩子的年紀，是我媽的一倍以上，在這麼漫長年歲中，我經歷過躲閃不了的世間波瀾，以及置身於複雜人際社會的雪雨風霜……我練得皮堅肉厚，實在沒有不能冷靜的藉口。
我知道我要的是什麼。對我來說，孩子的成績和親情，只能用小山坡與珠穆朗瑪峰類比。
其實我媽在小孩教育這方面，還真沒我這一代母親那麼燒腦。她幾乎不用輔導我們寫功課，我們都會自己寫好。她的方法，簡單粗暴，卻超有效。
有一回我在教孩子數學的分數時，有個記憶忽然闖了進來。我記起自己在學「幾分之幾」時，上課在放空，考卷亂寫，小考考了二十幾分，還傻楞楞的沒把考卷藏起來。結果我媽看到分數，直接拿考卷往我的臉上啪啦摔過來。然後呢……過了沒太久，我好像就能考滿分了…… 啊，以前的媽媽，生活雖然沒那麼便利，經濟沒那麼寬裕，但在某些方面，其實比較好當。
摘自 吳淡如《所有的過去，都將以另一種方式歸來》 / 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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