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淡如:祖母從未要求我像「正常女人」,她從不教我溫柔,只教我獨立的能力

忍耐的美德,我的確是欠缺的,從小就不太有。

我自小就是個只要覺得自己有理,只要覺得這不公平,就不怎麼容易屈服的小孩。

我十四歲就離開家,自己決定要考台北聯招,當然跟我想逃出母親的視線有關。跟我後來去念法律系,可能也有很大的關係:我不喜歡被欺負,也不喜歡看到別人被欺負……。就算我後來沒走法律這條路,我的個性裡也還有一面塗著辣椒油的鋼板存在,像一面護住心臟的盾牌。

年輕時我還發明過各種保證有效的警告詞。曾經有一回,我對一個表面對我客氣,但三番五次老愛在背地裡說我壞話的友人直接挑明講:「我可否提醒妳,當我的朋友,絕對比當我的敵人容易。」是的,我還面帶微笑,用最溫和的語調這麼說。

年輕的我簡直就像《無間道》裡的人物,絕對沒有祖母的美德。

不過,我也一直沒啥改變。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不少喜歡用傳統看法改造別人、只把女人想像成同一種款式的人,好像要把所有的女人都趕進同一個集中營,或當成同一種動物,隨意地發表著言論。

 

不管女人做什麼,都要妳溫柔、撫慰人心……嗎?又不是每個工作都像南丁格爾在看護病人。

 

對於這些制式化要求,我不愛聽,聽了未必會同你辯論,但心裡肯定沒有認同過現在這副德性。

老了,稜角稍有鈍化,但絕對不被磨平。當我聽到某些「女人該怎樣」的復辟言論時,我心中真實的OS是:嘿,我不想跟任何人在意識型態上起衝突,不過,我們各過各的日子,好嗎?我又不拿你薪水,也不靠你吃飯,不是你老婆也不是你女兒,別管我行不行?

是的,我離溫柔敦厚有一段距離。祖母從未要求我像「正常女人」:她一直期待我好好讀書,就跟她期許我父親的方向一樣。她受的教育有限,也沒有看過大世面,只不過希望我好好的找個工作,賺一份薪水……在她想法中,這樣就沒有人能欺負一個女人了吧?

當我讀書時,她總會把水果削好,悄悄端過來。只要我坐在書桌前,她就很欣慰,覺得我是個乖孩子,什麼家事都不會也沒關係。甚至在我和弟弟吵架或打架時,也並沒有開口要我讓弟弟。祖母對我的期望,跟她那個年代的祖母,的確完全不一樣。

但是祖母始終搞不清楚我到底讀成怎樣。在她印象中,大學是很難考的。我爸考上師大那年,方圓十里外的其他學生大概都落榜了。我小時候鄰居家不乏好幾年什麼都沒考上的孩子。高三那年,六月似乎就開始放溫書假,我從台北回到宜蘭,無聊地等著七月初的大學聯考。記得有天早上九點多,祖母把我叫醒:「都要考試了,妳怎麼還睡到這麼晚,不起來讀書?妳爸爸以前不是這樣!考不上怎麼辦?」

我惺忪的雙眼看見祖母無奈的表情。我想,她大概已經忍耐很久了,看我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忍不住叫醒我。

我那個年代比我爸爸應該好考些,不過錄取率,的確也只有五分之一。

我總是不以為然跟她說:「唉呀,不用擔心啦,不會考不上啦。」

 

我實在是個很適合參加制式考試的庸才,我的誇口也並沒有自信過度。

 

高三那年,在北一女,考文法商的學生大概有一千多名,我的當年勇是考過全校第一。高三那一年我竟然還當選了畢聯會主席,只因為當時沒有人想要放棄讀書時間,去做這種公共服務。我很開心地接下了主席一職,只為因此有了蹺課的自由。

我爸當年據說是懸梁刺股、臥薪嘗膽、咬牙苦拚的。他是宜蘭高中第一名考上師大英語系的,幾乎是該校文科第一人,而且只能考上公費,不然我祖父不會願意為他付學費。

還好我並沒有陰溝裡翻船,讓祖母失望。

不過那年,我讓我爸很失望,我騙他我會填外文系當第一志願,沒想到我卻忽然轉念填法律系,根本就是個很容易意氣用事的人。

不動聲色、陽奉陰違是一種狡詐的生活技能。當我的決定和大家期許的不一樣,與其爭辯,還不如默默地做自己。

這是比較省事的方式,肯定不是合群的方式。在白羊中,我竟然那麼習慣當一隻安靜的黑羊。

 

 

摘自 吳淡如《所有的過去,都將以另一種方式歸來》 / 時報出版

 

Photo: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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