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封面吸引我，一個抱著類似塑膠碗麵的女孩，兩條辮子騰空飛起，臉上掛著斗大的銀色淚珠，配上言簡意賅的書名「沒有媽媽的超市」。接著又翻閱了洪愛珠的推薦序，當場就決定用荷包入袋了。洪的「老派少女購物路線」是我近期一讀再讀，非常喜歡的一本作品，內容也是圍繞在母親過世後，從生活軌跡尋找與至親的那塊連結，文采流暢，底蘊豐厚且充滿溫度，有了她的背書，我滿心期待再一次的心靈饗宴。
作者蜜雪兒桑娜是獨生女，韓國出生，一歲隨美國父親和韓國母親移居美國，在俄勒岡州長大，母親在她25歲那年因癌症病逝。
閱讀中，不時讓我想起遠方的女兒，可能因為書中有諸多巧合，像母女年齡差距恰巧一樣。文中提到作者就讀的布林茅爾學院，也是女兒高一暑期宿營的校舍。那年是她離家最遠最久的一次，記得送別女兒之後，我還失魂落魄的在飛機上，紅著眼寫下一封落落長的信。
印象中好久沒有和女兒一起讀書了。她小時候每晚我都會唸床邊故事給她聽，那是我好珍愛的一段親子時光。在電話裡聊起這本書時「妳趕快去買原文來看，英文是『Crying in H Mart』好多地方好巧喔！蜜雪畢業後也住過費城，和妳一樣。她也很喜歡槌子姐的韓國菜視頻。」我說。還有更巧的我沒說，她看了以後就明白，我和蜜雪的母親一樣，在孩子成年後都生病了。生老病死，雖難逃人生八股文，生離死別，永遠是最能悸動人心的生命題材。
分離
我的父親也在三個月前離世了，所以只要觸及到任何「喪親」的書籍，我都會不由自主被吸過去，像是把哭泣的臉倚在一個可以安慰的臂膀上。洪愛珠在序文提到「摯愛的至親之死，可能是個人最接近末日的經驗。」的確，我的人生在末日之後，像一葉漂流海放的扁舟，在記憶中浮沈，永願找不到落腳的彼岸。
讀到作者母親在兩次化療後，放棄積極治療，作者決定從美國返回首爾陪伴母親最後的那段日子，不禁讓我想起六年來守著中風的父親。陪病的人最沒有資「放下」，因為放下等於放棄。明知在打一場註定的敗仗，眼前是沒有未來的未來，我們還是必須強顏歡笑，因為我們就代表「希望」，唯有獨處時，才能誠實面對自己，安慰自己，靜靜地接受和等待至親死亡這個不可逆的事實。
我曾蜷縮在午夜病房的沙發，半夢半醒，看著病床上動也不動的父親，看著日光燈管映照的恍恍白牆、點滴架、那個生命指數上下跳動的冰冷儀器，眼前是一幅等待與未知交錯的構圖，空氣裡死亡的氛圍虎視眈眈，隨時會氤氳而上。原來所謂生命的終點，就是所有數字重新歸零，所有的曲折化爲直線。
蜜雪伴著癌末母親，也選擇靜靜躺在身旁，一步不敢離開，深怕錯過那神聖的一刻。「妳看著我誕生，我要看著妳離世。」這似乎成了做子女不言而喻的默契，我們努力不讓此生抱憾，我們都試著在「分離」這件事上悟出點什麼……
我腦中閃過嬰兒離開母體子宮，成為真正獨立的個體。留學生離鄉背井，為展開一段新的人生階段。新人與父母跪別，決定共組新的家庭。分離如果是為達成另一個完整，分離的意義就是圓滿吧！我們守著至愛，等待他們闔眼的片刻，我們就成就了圓滿。
女兒
母女之間的愛，像一朵美麗帶刺的玫瑰。
想和女兒分享這本「沒有媽媽的超市」，是書裡描述那些母親的管教，母女的相處模式，熟悉的相愛相殺、情緒勒索，和那些母女才會懂的矛盾心結，都是從「女兒視角」出發。蜜雪赤裸裸把他們記錄下來，一如我們之間平凡的日常。女兒會欣喜發現，她們都有同樣嘮叨的媽媽，也有同樣霸道的媽媽，她們都是母愛下的「倖存者」，當然也是「佼佼者」，因為她們都有一個世界上，喔不！是整個宇宙最愛她們的媽媽。當有一天措不及防失去時，她們才終於懂了，原來最想念的一直是當初最想逃離的。
和蜜雪母親一樣，我也曾經是個全職媽媽，女兒出生後，我全心全意的帶她，幾乎寸步不離，不過這跟我的母親在成長過程中缺席，造成我對女兒移轉性的補償心態有關，後來我甚至怕女兒寂寞，一心一意想「為她」添個玩伴，歷經多次失敗生下差六歲的弟弟，但弟弟出生後，我的時間被瓜分，她反而更寂寞了。母親的愛，是無可救藥的一廂情願，毫無保留。值得玩味的是，蜜雪的母親從小教她要「保留一成的自己」，不管你多愛一個人或對方有多愛你，永遠都不要交出全部的自己。但是我懷疑她身為「母親」時，有做到保留這部分嗎？
蜜雪小時候愛上媽媽做的每一件事，想要徹底化身為她，我好羨慕這樣的關係，對我而言，因為母親那塊的空白，我只好凡事都學會「靠自己」。後來在女兒教養的過程，一方面想要她擁有我的「獨立」，一方面又依戀她的「依賴」。這個矛盾的情結，反而是造成彼此不斷角力和爭執的主因。
翻出那封多年前送她去布林茅爾學院後，一個人在飛機上哭著寫下的文章，對照蜜雪這段對母親的愛的註解：
「她的愛比所謂嚴厲的愛更加嚴苛，如鋼鐵般堅強，簡直幾近於殘酷……要說她有錯，她只錯在關心得太多。」
多年後我才明白，母女之間，從來不需要妥協，也不需要和解，因為她們一值都是彼此的一部分。
外表的冷漠成了掩飾內心情感澎派的一種手段
這樣的偽裝 在今天和女兒道別時徹底瓦解了
她一直是個敏感內向外冷內熱的女孩
和她的關係隨著她年齡增加也變得高潮迭起
每一次的劍拔弩張爭執妥協冷戰和好
是我們之間很特別也很自然的相處模式
昨天走在費城街道上她問我
「為什麼妳每次都要生氣」
我立刻回答那是擔心不是生氣
擔心她粗線條總是忘記這個弄壞那個
擔心她不拘小節不夠文雅不像女孩子
擔心她方向感奇差總是跟著我屁股後面走
擔心她太依賴我大小事都要問媽媽靠媽媽
擔心她害羞被動故作不在乎的態度讓人難以親近
所以當她浴袍枕頭亂丟地上我就抓狂了
當她食物又掉到身上我就白眼了
當她說不知道怎麼走那條已經走過無數次的路我又焦急了
當她連吃什麼喝什麼都要問我我就不耐煩了
當她吹風機開不了譜架裝不好什麼東西到我手上都迎刄而解時我就開始擔心了
當她緊張到臉部表情僵硬我又忍不住開唸了
妄想著臨別前這兩天她會一夕之間獨立
於是把更多嚴厲的苛責加在她身上
教人不捨地是發現她的改變
她不再回嘴只是蝸牛般默默把我要求的事做好
或用調皮的鬼臉回敬我這個有強迫症的娘
我訓完話往前快步任性地想把她甩開
她就默不吭聲隔著一尺遠地緊跟在後
儼然是一個新升級版的母女相處模式
最後離開前和她一起在學生餐廳用餐
我心疼地問是不是害怕一個人所以要我留下來
她答「是妳自己想多陪我吧」
我想拆穿她反而先被她拆穿
總以為女兒遺傳到我的ㄍㄧㄥ和不擅言詞
怎麼滿腦子回想到她紅著眼揮著手對我先説出那三個字的畫面
正低頭振筆疾鳳的我忽然像孩子般啜泣起來了
空姐偷偷把紙遞上又輕輕飄走
三個星期對我們來說應該是個新契機
媽媽要知道再多的擔心還不如放手
女兒沒有媽媽在身邊嘮叨才能體會陽光空氣水的重要
衷心祝福也滿心朌望著
這短短的旅程會幫助你開啟全新的視野
媽媽要退居幕後化身那股永遠在背後支持你最大的力量
I love you, miss you so much.
～Mom記于36000呎高空
愛，總是狡猾的化身成千百種模樣在人與人之間，擔心、嫌棄、關心、嚴厲，那都是愛，唯有當你說出口時，她才會變回原型。但你要奮不顧身的說出口。
珍惜身邊的人，愛在當下。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晨宇
熱門商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