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緩走上臺冷眼掃視全班, 明明做錯事的是他們,
我看見的他們眼中似乎沒有悔意,
只有師生之間隔著彷彿海洋般巨大的鴻溝,
永遠無法企及的絕望。
那是一種, 我怎麼努力都觸及不到他們內心的荒涼感,
這跟自己步出師專校門時,
信誓旦旦想要成為最受歡迎老師的宏願,
落差真的太大… …
菜鳥老師的落跑事件
我開始當老師時,有個至今難忘的「落跑」事件。
第一次自然課要到戶外量竿影,我在教室內手忙腳亂,一邊拿備課用書、器材,還有教師手冊,腦中想著待會兒的觀察步驟、注意事項等等。兩手拿著教材的我,還在煩惱怎麼教才會順暢,一走出教室外,看學生不但沒整好隊伍,還嘻嘻哈哈跑來跑去,內心不禁萬分惱怒。更可惡的是,幾名學生竟笑哈哈的朝著我問:「老師,你沒有發現我們人數變少了嗎?」
人數變少?我心頭一驚,怎麼回事?轉頭看,原來還有四個學生在教室內玩躲貓貓,完全不把自然課當回事。突然間,壓抑很久的情緒爆發了,覺得自己很不值,一個人從高雄美濃到異鄉彰化獨居生活,還教到這麼差的班級。
當時腦中就像跑馬燈一樣,閃過我剛到這所小學時,教務主任堆著笑臉說:「溫老師,我們把全校最好的班級留給你了,學生就拜託你多照顧。」原來,我上當了!我還感恩戴德學校把最乖、最好的班級留給初任老師,其實這個班根本就是沒人敢要!
怒不可遏的我失去理智,再也顧不得昨天才信誓旦旦,要把學生當朋友,要實施愛的教育,要跟傳統老師不一樣……,言猶在耳,此時卻站上黑板凹槽,把藏在黑板上方的棍子拿了下來,還很氣自己:「搞什麼?早知道這是一群不受教的孩子,何苦把棍子放在這麼高的地方?」
我氣沖沖怒吼:「怎麼可以不排隊,還躲貓貓捉弄老師?」先把這四個學生抓過來打了一頓,再往教室外喊著:「不去外面上課了,統統給我進教室!」
那是三十二年前的我,二十一歲的大菜鳥。全班回教室後,我狠狠撂下一句話:
「我不想教了,才不要教你們這種爛班級!」接著丟下全班錯愕的學生,頭也不回的跑出教室。
落跑後,六神無主的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辦。只能跑到一樓,同學年同事知道我受委曲,讓我先在她教室冷靜一下。
約莫十分鐘後,內心開始惴惴不安,只好返回教室。一腳踏進教室,我不敢相信眼前所見,當下腦袋五雷轟頂:「學生統統不見了!」剩下兩個慢動作的背著書包正準備往外走,我連忙攔下問:「其他人呢?都跑去哪裡了?」這孩子哭喪著臉回答:「同學說老師不要我們了,要回家找爸爸媽媽!」
不知如何收拾殘局的我,趕緊往外衝去,腦海中浮現學校外省道上車輛飛快的畫面:「萬一學生跑上馬路,被不長眼的卡車輾過……」,毛骨悚然不敢再往下想,只能祈求上天保佑,一邊恨恨的罵自己腦殘又無能。
回身擁抱那個總是逃跑的女孩
儘管「落跑」可能面臨棘手的殘局,而我仍然在緊要關頭採取了這種應對方式,這個經驗如此熟悉。正式進入學校前,我天真的以為,只要當了老師就會有責任感,就會充滿智慧與包容,就不會再如此任性,沒想到一旦面臨強烈的焦慮感,我又回到最粗暴直接的模式。
記得最早的落發生在我小學時。跟媽媽嚴重衝突之後,我跑出家門找到幽僻的山腳下,自己一個人躲起來默默哭泣,小小的身軀蜷縮著,想像著自己被大山擁入懷裡。
其後的成長時光,遇到不想面對的事,我總是本能的一跑了之。
師專二年級莫名其妙被陷害,我和閨密當選了國民黨的校園小組長,我對校園思想控制相當排斥,壓根兒就不想受訓成為組織要員,但面對強權,卻也沒種去挑戰或反抗。
有一天,異想天開的跟閨密提議,利用公假騙老師我們要去受訓,實際上是蹺課搭火車到花蓮玩,沒想到傍晚提心吊膽回校,正巧被主辦老師逮個正著,很不幸的是,她還是我們的壘球課老師。最終下場極為慘烈,兩人差點被記過不說,她還遷怒並威脅要當掉我們該學期的壘球課。最終由導師出面緩頰,罰寫「對不起黨與國」的長篇千字文悔過書了事。
直面內心,與逃離對話
感謝老天,更感恩這間學校的學生及同事們,讓我初任教師時上演的這齣菜鳥老師落跑事件,有了翻轉與修正的機會。
留在教室的學生抽抽噎噎的告訴我,其他同學已經往校門口走去,我趕緊下樓衝到中庭,老天保佑,我看見了沒課的主任及同事,大聲喝斥背著書包往校門移動的學生,並命令他們趕緊回教室。
我像一隻鬥敗的公雞,也跟著學生回二樓教室。此時,一手幫我安排擔任這班導師的教務主任,年紀幾乎足以當我媽媽了,經驗豐富的她在走廊拍拍我的肩膀,我使了個眼色,要我先到隔壁的輔導室休息,她會好好修理這些調皮的學生。
「是哪幾個讓溫老師生氣的?趕快自己站起來!」
「老師一個人來彰化,你們這麼不乖,這樣應該嗎?」
「再不乖,就沒有老師要教你們了!」
「我幫你們挑了一個最棒的老師,你們不珍惜,真是氣死主任了!」
「來,你們幾個都過來,我們去跟溫老師道歉,主任教你們怎麼跟老師說……」
穿過輔導室與我教室的這堵牆,主任夾雜著臺語教訓學生的聲音隱約傳來,驚魂甫定的我,慢慢將驚恐不已的心給平緩了下來,內心暗自感恩學生沒真的走出校門。此刻,牆的這一頭的我,搖身一變,彷彿又回到那個躲在山腳下蜷縮哭泣無助的小女孩。
不同的是,主任沒有責備,學生現在平安無事,這結局與過去所有的「落跑」劇情,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來,你們一起跟老師道歉!」沒多久,主任領著幾個皮蛋進來輔導室。
「老師,對不起!」學生異口同聲。
「阿ㄨˋ呀!ㄍㄧㄣ緊共!」〈還有呀!快說!〉主任一口道地的鹿港腔臺語。
「主任,阿屋蝦米,挖袂ㄍㄧ呀!」〈還有什麼,我忘記了呀!〉學生也操起了臺語回答。
忘記最終怎麼收尾,反正就是傳統道歉戲碼,其實學生也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嘻皮笑臉的敷衍著,而我只能尷尬的陪笑,心想明明是我的學生,我卻像個外人,還讓主任在旁邊不斷指點如何道歉,學生又不太配合,為了要給我一個交代,讓我有臺階可下,師生雞同鴨講,真的是難為主任了。
其實,錯並不在學生,也不在學校的安排不當。對我而言,這一次的「落跑事件」近看是悲劇,遠看是喜劇啊!每一次遇到危險時,到底該選擇戰鬥還是逃跑;在工作上遇到困難的任務,選擇解決問題,還是拖延?關鍵不是外在行為的愚蠢荒謬,而是傷痕累累卻未曾修復的內在。如果未能從自責中爬起來,就只能在幻想、退避的迴圈中持續打轉難以脫身。
我最大的難題是從不知道該直面內心真實的愛與恐懼,唯有改變思維方式,好好與「逃離」對話,才能獲得新的經驗,迎來真正的改變。
心理學大師榮格說,如果潛意識不能轉化成意識,它就會變成我們的命運,指引我們的人生。
若是我一直不理解逃離的本質,不明白這種應對模式背後的心理狀態,就好像想讓車子前進,卻一隻腳踩著油門,另一隻腳踩著剎車。珍貴的教學能量和難得的師生情緣,就在這樣的空轉聲中徒然的消耗著。
成長求學階段,我可以率性而為,受了傷頂多就是躲起來舔舐傷口。而今,戰區擴大,我傷害的不僅是自己,更摧毀了學校的榮譽、家長的信任,還有無辜學生的受教權。
幸運的是,這是一所可靠的學校,讓落跑事件安全落幕,但絕不能期待老天爺會再給第二次機會。也許,改變的時候真的到了。
摘自 溫美玉《成為溫美玉》/天下文化出版
圖片提供:天下文化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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