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幸福的,就是有你們一起變老

彼時,與死神交手;轉身,與老友握手!

老媽殘喘病榻多年,房間的風景逐日變化著,從桌上角落不起眼的一兩包藥包,到如今瓶瓶罐罐的藥品、營養品已經佔據了大半個桌面。

 

原來光亮清爽的一方小空間,隨著老媽混亂的作息與鎮日臥床,窗簾亦垂垂老矣,擋住日間希望的陽光。

 

老爸留下的大木櫃混著塵埃,原本擺在其中飄散陳舊書香的線裝書、絕版書也早已淪落天涯,大個櫃子換上等著沾染濃騷氣味的尿布褥墊,舒適雅致的椅子也被逼到牆角,尿盆、尿椅、輪椅、助行器,一個接一個進逼長駐。

 

那房間每加進一項增進病老生活順暢度的用品,老媽就愈遠離生命的希望。然,老媽愈向絕望幽谷靠攏,卻也愈能博得周遭親友女兒們的關愛眼神。

 

仍然老當益壯的老鄰居、她幾個仍愛打扮唱歌的好妹妹,總是三不五時來電噓寒問暖,有時則在門口大呼小叫,試探老媽的狀況;有時會帶著水果點心,登門探望。愁容病屋,三天兩頭就湧進人間暖流。

 

但命運一向是愛搗蛋的頑童,它就偏喜歡在人頭頂上的萬里晴空抹上幾片烏雲,讓鮮亮的康莊人生突然燈火熄滅。

 

一向硬朗、天天在庭院悉心照顧幾十盆花草如同餵養新生兒的徐媽媽,夜半從樓梯摔下,一隻手臂的骨頭折斷;常常到門口喊老媽出門走走的孔媽媽也因骨質嚴重疏鬆動而動了大手術,從此鎮日臥床哀哀叫。

 

總是按月帶頭吆喝老媽媽們上街趕時尚喝杯咖啡、人人尊稱的「林老師」突然摔了一大跤,於是「老太婆咖啡團」告終,林老師身邊從此多了一名親密夥伴——外勞。

 

命運之神玩笑開得最過火的莫過於小老媽九歲的她的大妹、我的阿姨。過年前,她才拎著自己醃的臘肉、親手灌的香腸來給老媽拍手鼓勵加油打氣,口口聲聲要老媽勇敢活下去,不料,兩三個月後竟然自己患了急性胰臟炎;好不容易才雀躍地出了院,不料幾天後又再度復發,就在送醫的路途上,阿姨便急著修完生命學分,領先一步做神仙。

 

而老媽,儘管百病纏身、百無聊賴,但那一段時間,卻是眾老太婆中唯一能用直立雙腿行走於人間地表者。老媽,是該笑?還是該哭?

度日如年的老媽總是問大家:「為什麼死的不是她?」

 

信奉基督教的她,跟上帝的禱告詞是「求死而非求生」:「主啊!主啊!我真是生不如死,你要嘛,讓我好好過,要嘛咖緊把我接走,不要每天給我那麼多痛苦⋯⋯」老媽躲在棉被裡誠心正意、窸窸窣窣、叨叨絮絮,沒完沒了,作為兒女的我們聽了,哭笑不得。

 

命運之神、上帝之耳似乎被老媽奪命連環叩給煩到了,老媽先是高燒不退住進了急診室,打了幾天的點滴藥物也不見好轉,醫生見血氧濃度實在不漂亮,便懷疑老媽可能已惡化成敗血症。

 

於是,痛不欲生的老媽天天喊著要跳樓。

我跟老媽開玩笑:「想要跳樓,你也得先有力氣爬上頂樓啊!」

果真,兩個星期,老媽真的恢復到可以從床上爬起,可以坐電梯上頂樓。

 

但是到了醫院的空中花園,老媽眼裡只見得一圃圃種得漂亮的空心菜、秋海棠、玫瑰花,老媽頓時變成一名奸詐老賊:「嘿嘿!這些空心菜看起來非常甜!給他偷摘幾把也沒人知道!」老媽早把一心尋死的禱告詞拋到九霄雲外。

 

就這樣,老媽爬上了樓頂;接著,又爬出了醫院;最後,燒退了,腿也站直了,歡天喜地的爬回家裡。並且,又爬回那「三天兩頭就哀哀叫」的老日子;爬回「叫著叫著又虛弱地到醫院報到」的老循環。

 

沒多久,老媽卻突然因心臟衰竭緊急住進加護病房。心肺復甦、強心針、大量氧氣灌注,老媽在那個淒風苦雨的寒夜,與死神奮力拚搏。

 

命運之神似乎老把村裡幾個老太婆當人偶一般戲耍,祂手上的操縱桿有時候讓老媽當主角、放她出來走動走動、快活快活;有時候偏又讓老媽躺著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有時候,命運之神心血來潮,再轉讓徐媽媽、孔媽媽等奮力站上舞台,前途大好地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老媽進進出出醫院的不安穩時期,徐媽媽、孔媽媽、林老師等幾個老太婆一個一個站上命運之神備好的舞台,她們從床上坐起,又扶著輪椅走步,然後,進展到拋開輪椅、拄起拐杖蹣跚行走;最後,更進步到放下了拐杖,重新找回雙腳的自主,無牽無掛。命運之神顯然放過了她們。

 

幾個老媽媽如同窗學伴,不時在村門口切磋琢磨、加油打氣。不多時,在學海無涯的「學步」課程中紛紛抵達低標——不用拐杖也能走上一百步;然後在彼此的暗自較勁與刺激鼓舞下又紛紛達到了高標——不必由外勞攙伴,就能走到村門口雜貨店買包麵條、買鹽、買糖。

 

倒是老媽,又重重倒下。今年四月,我們幾個女兒包括幾個村子老太婆都不再相信老媽能活著爬出醫院。

 

老媽成天昏睡,偶而無力張開眼睛時,已經話不成話。終於,老媽不吃、不喝、不張開眼,甚至不會翻身。她意識模糊,手腳異常冰冷,呼吸急促,心跳飆至160。送至醫院時,醫生護士都暗示老媽已出現明顯的臨終現象。

 

我們幾個姊妹連著做惡夢,有人夢到陪老媽上山,老媽竟然說走不動了,不回去了;有人夢到老媽做了一大桌好菜,說是一起過大年,但又說是與我們道別。

而我,老爸赫然現身,在我的夢裡清清楚楚的表明:時間到了,我要來接你媽了!

 

老媽昏昏沉沉睡了好幾天,一口飯也不吞不下,連尿尿都忘記怎麼尿,甚至根本沒有一滴尿。

 

就在一切了無希望之際,突然有一天,老媽張開眼睛說餓了要吃點東西,平常最痛恨稀飯的她,竟然一口接一口吞下大半碗稀飯水。接下來幾天,又餐餐吃下半碗飯、一湯匙青菜、蒸蛋、瘦肉。

 

再接下來,老媽的嘴巴愈張愈大,一口一口飯都吃下去,而且開始有力氣開始嫌棄醫院的伙食太差,硬要我們上街幫她買炒麵。

 

就這樣,老媽躺了三個星期,竟然又再度爬出了醫院,爬回了家。

 

只是,這一次爬回家後,老媽的身心智力狀況如同降落傘,一下跌落了一大段距離,老媽再也沒力氣出門散步,談話的內容倒退如一個三歲孩子,幾乎沒有邏輯,也無法和人產生有意義的對話;記憶力彷彿只能停留一分鐘,一分鐘之後,她的世界會重新開始。

 

村裡的老媽媽聽聞老媽的狀況,似乎也不再敢煩勞老媽出門散步。同樣是風中殘燭的老太太們是不忍多問?還是觸景傷情?總之,老媽的一切,是好是壞,被封鎖在足不出戶的家裡,更遺忘在二樓昏暗無力的臥房之外。

 

幾番與死神拚搏,幾番被命運之神捉弄,我們已對老天爺這種玩弄人命於股掌、不斷大喊狼來了的伎倆厭倦而麻木。

 

我們再也不管老媽會不會就這樣闔上雙眼,再也不去思考老媽還有多少年歲,總之,她張開眼睛,就備上好飯好菜;她願意張嘴吃下,就陪她一口一口嚥下;她毫無胃口只想睡覺,我們也任由老小孩睡到地老天荒,不去打擾;她可以下床,就攙著她一小步一小步走到她自己投降;她完全走不動路,那麼就幫著推推輪椅;她喊痛,我們就東揉西捏,找藥丸讓其服下。

 

一切不強求,一切也不再臆測;不需懷有憧憬,不必感受未來。

老媽只需如水草般隨波逐流,隨心所欲,只要沒有過多的勉強與掙扎,張眼閉眼、夢裡夢外,按著無人知曉的天年繼續活著,老媽已宣告勝利。

 

村里的老太婆們也繼續活著,她們幾個月來都知道老媽在榻下殘喘著,但似乎愈來愈害怕聽聞從這間屋子裡突然傳來什麼消息,也不再想主動看到老媽的面貌,在他們的想像中,老媽急遽衰老的一切,將會是她們逃不掉的宿命,只會是無情的打擊。

 

但是老媽終於點頭願意下床了,拄著拐杖走出家門了,在村子固定的門前習慣性停下腳步,於是,該遇到的都遇到了——徐媽媽、孔媽媽、朱媽媽、林老師,這些晚年齊心對抗病魔的老學友,看到老媽,如同撿回脫隊的戰友,一個個喜出望外的喊著:「阿彭出來了!阿彭出來了!」

 

老媽的再次出現,不是摧折老太婆們安享餘年的夢魘。老媽從死裡走來,反而讓老太婆一個個有信心地站得更直了:「阿彭,每天下午都來這楊桃樹下轉轉嘛!」,「看看我,還可以做運動哪!」,「來看看我種的花嘛!」

 

老媽憨笑。此情此景,到底是誰鼓舞了誰?

換命運之神霧裡看花了吧!

 

 

Photo:LFLee , CC Licensed.

執行編輯:許資旻、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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