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尋短,母親竟回應「這是一件小事」》如果連父母都無法尊重孩子有獨立的情感,孩子要如何相信自己是有價值的?

有時候父母會擔心孩子走自己的路會辛苦,但別忘了,當一個人能做自己的選擇,有很多的好處,它可以提昇孩子的信心,也讓孩子有機會學習為自己負責。即便真的會辛苦,但你的尊重能贏得孩子的信任,因為他知道有願意相信他的父母,這收穫或許比走一條順利的路更來得重要!

我們做什麼都在一起,為母親夢想而活的人生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幾年前這句話大家朗朗上口。它出自黎巴嫩詩人紀伯倫作品《先知》裡的《論孩子》,裡頭第一句話就與天下父母直言:「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說的鏗鏘有力,聽的人都印象深刻吧!作家吳曉樂也以此為書名,寫下她家教生活的所見所聞,公共電視還拍成了影集,也引起大眾許多關注討論。

我在看電影《天才的禮物》(Gifted,2017)的時候,腦子浮現的,也是紀伯倫的這句名言。但或許要修改一下,會更切題,不只是「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要變成「你的孫子也不是你的孫子」。


 

電影主角是七歲的數學資優兒童瑪莉(Mary Adler),學校發現她是天才兒童,並希望瑪莉轉學去接受資優教育,才不至於埋沒她的潛能。但瑪莉的舅舅、同時是她的法定監護人法蘭克(Frank Adler)卻不認同,他認為瑪莉最需要的不是資優教育,堅持瑪莉要留在一般的普通小學。甚至他還不太願意承認瑪莉聰穎過人,彷彿那些特質不是優點與祝福,相反的,對他來說,這些特質更像是缺陷與詛咒。

法蘭克會這麼想,不是沒有原因,因為他的妹妹、瑪莉的生母黛安(Diane Adler),從小也是數學天才、一直接受資優教育,成日浸泡在數學世界裡,後來確實成了出名的數學家,甚至被譽為是全世界最聰明的頭腦,而人類歷史裡尚存幾道難解的數學方程式,黛安被視為是最有可能解開的人選。但她的天賦似乎並未讓她過著更開闊的人生,反而像捆綁她生命的枷鎖。黛安活得並不快樂,她像是台高速運轉、不得安息的機器,終日與數學為伍,彷彿她的人生就是為了解題而活。令人遺憾的是,黛安在二十七歲時自殺身亡,留下才剛出生不久的小嬰兒瑪莉,從那天法蘭克就照顧著瑪莉至今。

黛安的離開,對法蘭克是沉重的打擊,他不希望瑪莉步上黛安的後塵,成為只會唸書卻不懂生活的數學機器,他希望瑪莉擁有黛安無法擁有的快樂童年,因此他抗拒讓瑪莉接受資優教育。當然他的做法引來許多人的質疑,其中最大的,就是來自他的母親、瑪莉的外婆伊芙蓮(Evelyn Adler)。伊芙蓮認為法蘭克的決定會毀了瑪莉一生,但在法蘭克心裡,黛安的一生,就像是毀在母親的手裡,因此現在他更要保護瑪莉,不讓伊芙蓮介入瑪莉的生活,不讓發生在黛安身上的悲劇再次重演。但強勢的伊芙蓮可不想放手,她與法蘭克打官司,試圖爭取孫女瑪莉的扶養監護權。

 

法庭上的一場戲,是我很常在演講中提及的場景,伊芙蓮坐在質詢席上,接受法蘭克的律師提問,話題談到過世的黛安。原來二十七歲那次,並不是她第一次嘗試自殺,早在她十七歲的時候,就曾因自殺住院。當律師問起這事,伊芙蓮的回應竟是:「這是一件小事。」

女兒的自殺,在母親眼裡是件小事。不知道若是黛安聽見會是什麼感受,我若是黛安,一定很難受吧,這說著自己的痛苦,對母親而言似乎一點都不重要,如果我的感覺在她眼中都不重要的時候,我也會開始懷疑自己的感覺,對自己的痛苦感到自責與無力,這樣的人生注定活得辛苦呀!

十七歲時黛安自殺的原因,或許也跟母親的強勢作為有關,從小就是乖寶寶的她,當時愛上鄰家男孩,為了躲避母親的控制,他們私奔到外地,但伊芙蓮處理的方式是提出擄人告訴,她把女兒的男友當綁架犯,女兒返家後,她更是強力介入、硬是拆散這對小情侶,不准黛安與對方碰面,也就是這個時候,黛安出現了自傷行為,而母親的反應就如上頭所說,她認為像黛安這種天才兒童,多多少少會有些煩惱,但這些都是小事。她還跟律師說:「十七歲哪懂得什麼是愛!」

我們一再聽見伊芙蓮忽略黛安的感受,不只是她的痛苦被輕看,她的愛與熱情也被否定,伊芙蓮總說黛安這輩子最愛的就是數學,可是作為觀眾的我們,聽完心頭卻是浮上懷疑,不免會想:這真的是黛安的熱情,還是那只是母親的願望?

 

伊芙蓮年輕時候也是數學家,在英國從事數學研究,結婚之後來到美國,為了照顧家庭,中斷自己的專業生涯,而這成了她人生的遺憾,是她生命裡的「未竟事務」(unfinished business)。在她發現黛安的數學天分後,她自己的「未竟事務」就成了孩子的「人生方向」,她逼著黛安接受資優教育,她否定黛安的其他興趣與喜好,把黛安的男友視為綁架犯,黛安的情感,可說徹底被母親否認。她感覺自己的人生,彷彿只是滿足母親遺憾與夢想的載具,她只是為了母親而活,只是依附母親的孩子,而不是獨立的個體,她不是她自己。

黛安的人生不是自己的人生,片中另有一幕也透露如此訊息。孫女瑪莉一天在伊芙蓮家中,看著母親黛安的相本,發現每張照片黛安總與伊芙蓮一起,她好奇對外婆伊芙蓮說:

「妳們每張照片都在一起耶。」

「對啊,我們做什麼都在一起。」伊芙蓮驕傲地回說。

母親說得興高采烈,但她的回答對我來說卻是令人不安,因為一段健康成熟的親子關係,會經歷從共生到分化的歷程,經過分化,孩子才能成為獨立自主的大人,而這句台詞彷彿說著這對母女關係過度緊密,也可說是母女關係未分化的表徵,伊芙蓮的毫無自覺,更說著她對黛安的過度掌控,在她心裡,黛安不是成熟獨立的個體,而當黛安不是獨立的個體,她的感受當然就不重要,當黛安只是母親的附屬品時,伊芙蓮看重自我的感受,就比起照顧黛安的感受更為重要了。

縱使黛安再聰明,她有全世界最聰明的頭腦,就算她的成就受到世人的高度肯定,但被重要他人否定的感受,依然痛苦難受,它就像生命裡的黑洞,不停吞噬著自己,傷害著自己的存在與價值。

 

尊重孩子有獨立的情感,別否定他的感受

做為一位心理師,很多時候,會有家長問我怎麼提升孩子的自我價值感,他們注意到孩子對自己很沒自信、注意到孩子的表現退縮、甚至孩子在語言上常會對自己有很多的負面批評,似乎都顯示孩子低落的自我價值感。當然,我們可以透過增進自己的外在能力,來獲得自信、提升自我價值,但我會告訴家長,有一件事很重要,想提升一個人自我價值,首先,你要尊重接納對方有獨立自主的情感。

尊重接納對方有獨立自主的情感,最具體的表現之一,就是不要否定對方的感受。試想,當孩子興奮地和你分享一段自己開心的經歷,但你回應是「這有什麼好高興的」、「這種小事也要高興成這樣」,這就是在否定對方的感受,你是用自己的感覺去取代他對自己的感覺,好像你的感覺比他自己的感覺更重要,而這樣的溝通,會讓孩子去懷疑自己的感覺。

更慘的情況是,如果孩子向你訴說自我的悲傷經驗,而你的回應是「這有什麼好難過的」、「連這種小事也要難過」、「別難過了,我還遇過更糟的呢」,我知道父母的出發點是想安慰孩子、希望他快振作起來,但我們得很清楚知道一件事,就是這樣的回應,其實孩子很難感受到被安慰,也很難因此就會振作起來,反而更容易出現的感覺是自己的痛苦被否定,甚至一個聽話的孩子,就會用父母的感受去取代自己的感受,然後開始批評自己的感覺,對自己說:「我不應該難過」、「我的難過是不對的」,但這種口號式喊話,從來就不會真的讓痛苦消失,心裡的痛苦依然真實存在。於是當這些痛苦再次浮現時,孩子有可能陷入更大的無能感,現在他批評的,不只是自己的感覺了,他開始批評自己:「我連這種小事都會難過,真是沒用」,「我果然很差,才會這麼難過」。

當我的高興不是別人認可的高興,我的難過不是別人認可的難過,我們只會越來越懷疑自己的感覺,而當我們連最貼近自己的感覺都無法確定的時候,我們要如何相信自己是有價值的呢?當我們無法確認自己的感覺,我們會失去內在對自我、對事物的評價機制,於是會變得更倚賴外在的評價,會更追求外在的肯定,但這條路好像沒有盡頭,對我來說,可能更像一條無底洞,到頭來,別人的一點否定,都可能讓我們陷入低谷,掏空我們對自己的信心。

請不要否定孩子的情感,也許他的感覺跟你的感覺不同,但如果你能尊重他有自己的感覺,不要求他要用你的感覺去取代他自己的感覺,他才會相信自己有機會成為獨立自主的大人。你守護他的感覺,就是在守護他的價值。但當你忽略一個人的情感與感受,你就像在剝奪對方身之為人最重要的東西一樣,你的話語成了削弱對方的自我價值的利器,長久互動下來,會讓對方感覺自己在你眼裡只是工具或機器,而不是被當成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有豐富情感的人看待,甚至到後來,他也會這樣看待自己,覺得自己沒有價值。

黛安在和母親的相處中,或許就不斷經歷這樣的自我懷疑,而一個始終要跟自我懷疑聲音對抗的人生,很難活成快樂的模樣吧,想來很叫人心疼。

 

堅守孩子與生俱來的生命價值吧!

後來黛安未婚懷孕,讓伊芙蓮極為不滿,認為黛安違背她的安排,沒有走在她為她設定的人生道路上,伊芙蓮從此斷絕往來。因此瑪莉出生後,她也從沒見過自己的孫女,直到七年後,她發現瑪莉的數學天分,這位外婆才出現在瑪莉的生命裡,而她人生的「未竟事務」,女兒黛恩沒有幫她完成的願望,此刻彷彿要落在孫女瑪莉身上,但這會不會又是另個生命的不可承受之重呢?

我並不否定伊芙蓮對瑪莉的愛,但要說和法蘭克對瑪莉的愛有什麼差別?我想是伊芙蓮的愛,讓人感覺很有條件,像是奠基在她對瑪莉數學能力的期待,若真的關心瑪莉,應該老早就會出現,不會在知道她的天分後,才來關心她。相較之下,瑪莉曾如此形容她與法蘭克的關係,她說:「他(法蘭克)在發現我聰明之前就要我了。」法蘭克讓她知道,她是被愛的孩子,無關乎她的能力、無關乎她的表現、就算她數學不好,也不會減損一絲她在他眼裡的價值。法蘭克給她的,是無條件的愛,而這是一個人自我價值最穩固的基礎呀!伊芙蓮想守護的是瑪莉的才華,但法蘭克守護的,是瑪莉與生俱來的生命價值。

《先知》裡頭,紀伯倫接在「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後,寫的話是「他們是對生命自身渴求的子女」(They are the sons and daughters of Life’s longing for itself)。我想這對天下父母是好大的提醒:每個孩子有他自己獨立的情感,有他完整不能被剝奪的生命價值,他的人生有老天要給他的難關與考驗,也有上天給予的祝福與出路。

我們能做的,或許就跟法蘭克一樣,學會守護屬於孩子的情感,堅守他們身為生命子女的獨立價值吧!

 

父母的尊重能贏得孩子的信任

父母為孩子安排生活、設定目標不一定是問題,有問題的是我們重視自己的需求與感受,而忽略、漠視對方的需求與感受。

我常聽父母說,他們會為孩子的生涯發展感到緊張,這裡頭當然有對孩子的關心,但有時也有著父母的過度焦慮,他們很怕孩子會落後、害怕孩子不如人,因此他們積極安排一條路,希望孩子就計畫走在這條路上,一旦孩子偏離軌道,心裡就有著許多的放不下。有時候,我看見父母的過度努力,我會說是過度努力,是因為看見他們比身為當事人的孩子還更努力、他們比孩子更在乎自己的表現,然而這不是沒有風險,最大的風險就是孩子難以學到為自己負責的態度,甚至還可能變得退縮被動,老是等待別人替他解決問題,把自己的事,當成了別人的事。

有時候我們會擔心孩子走自己的路會辛苦,但別忘了,當一個人能做自己的選擇,有很多的好處,它可以提昇孩子的信心,也讓孩子有機會學習為自己負責。即便結果可能真的辛苦,但你的尊重能贏得孩子的信任,因為他知道有願意相信他的父母,而我覺得這收穫比走一條順利的路更重要了。

紀伯倫的《論孩子》,除了擲地有聲的首句「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我更喜歡它的結語,身為兩個孩子爸爸的我,希望自己能把它永遠記在心裡:

你是弓,而你的孩子是從弦上射發的生命的箭矢

那射手看到了無盡路上的標靶

於是他用神力將你扯滿,讓他的箭急馳遠射

你應在射手的掌中感到歡欣

因為他愛飛去的箭矢

也愛靜存於掌中的彎弓

紀伯倫為我們描繪了一幅好美的親子圖像,也提醒我們為人父母的角色,孩子是箭,但決定箭往哪飛的並不是我們,我們只是射手手上的弓,讓箭可以飛得更高更遠。也許,看著箭矢飛出,我們心裡會有失落,但是沒有關係,那位愛孩子的射手,也愛著我們,祂的愛可以讓我們勇敢放手。

 

 

摘自 黃柏威《影癒心事:他的家庭你的傷痕,心理師陪你為自己的心找一個家》/ 時報出版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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