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作家小野向來給人的印象是，溫和、風趣、妙語如珠，但50歲以前的他其實是一個「憤青」，內心深處充滿憤怒和不滿，覺得自己活在一個不公不義的世界，很想反抗這個世界。
小野不管做什麼事，寫小說、當編劇、拍電影、做電視、參與社會運動，或是後來擔任台北市影視音實驗教育機構（TMS）校長，都是出於想要改造社會、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小野24歲開始出書，寫作40多年，今年出版了第103本書《走路•回家》。本來是想寫走了15年的千里步道的生態故事，最後卻把自己的許多生命故事都寫下來，成了一本半自傳，「殘酷的剝開自己的內心世界，寫完後自己都不忍再回顧書的內容，」小野說。
已屆70從心所欲不逾矩之年，小野說：「生態與教育這兩件事，是我這輩子心裡面最糾結的兩件事。」雖然人生很斜槓、做了很多事，但小野這幾年終於回到內心最想要做的事情，包括：發起「千里步道運動」，想留給後代子孫不只是一條千里步道，而是千里森林；以及辦了一所實驗教育學校，希望開拓體制外教育更多的可能性。
求學過程沒錢補習，被老師羞辱
追根究柢，小野的求學成長經驗，從小在他的內心一點一滴累積出他對世界的敵意和憤怒，在他內心深處非常嚮往一個公平而美好的世界。
小時候生長在萬華、家庭環境窮困，爸爸堅信只有用功讀書、將來才能出人頭地，一再提醒小野「睡覺就是偷懶」，讓他對於睡覺充滿罪惡感和內疚。從小他的日記本被爸爸寫滿點評「這應該」「不應該」「這樣對（或錯）」。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小野，過得非常壓抑，內心有股衝動很想要反抗父親、證明他是錯的。
初中時，小野沒有錢去老師家補習，偏偏老師考的都是前一晚他私下教過的題目。有一次考幾何數學，旁邊的同學振筆疾書，小野完全不會，考卷寫了又擦、都快擦破了；他的內心充滿忿恨，覺得這個世界太不公平，並仇恨教育。
之後發考卷，老師一路從100分、90、80分依序發下來，不及格的考卷就丟在地上，小野去撿考卷時，還被老師奚落「你是班長還考那麼差？」憤怒的小野後來拒上數學課，遇到數學課就請公假，躲在教室後面假裝在畫壁報，結果數學變得更糟。
考高中慘遭滑鐵盧，只考上第6志願成功高中夜間部。爸爸失望得下跪痛哭、對小野說：「你完蛋了！」升上高中以後，小野依然過著痛苦而扭曲的生活，被老師打、威脅要開除他。
小野大學考上公費的師大生物系，「這真的很諷刺，我是那麼痛恨教育的人卻考上師大。其實我對當老師充滿熱忱，但我很怕自己在那樣的教育體制下，最後會變成自己討厭的人、逼著小孩去補習。」
對世界的憤怒之火一路延燒到中年，小野形容，「一直以來自己的心情不太平衡，幸好寫作和創作救了我。」而山林則為他帶來安定的力量，「一走進山林，就覺得這才是比較安靜平和的世界，萬物共榮共存。」
萬物生長有其規律，養小孩不要干預太多
15年前開始推動千里步道運動，讓小野和19歲的自己重逢，喚回青春的記憶。高中時期，小野和死黨利用暑假經營露營生意，兩人教學員如何搭帳篷、野炊，晚上還扮酋長、帶大家唱歌跳舞；念大學時，時常在山林裡採集標本，那些美好的經驗讓小野難忘。
「如果你問我怎麼教育孩子的話，把他帶進大自然是最好的，沒有什麼比這更好的，」小野說。
小野認為，「大自然給我們最大的教育是，一切愈自然愈好，萬物生長有其規律，你不要去管他、他會自己長得很好，你一直去干預，可能會適得其反。」
小野自承對孩子的教育很放任，女兒高一說要休學，第一時間他雖然很震驚，但還是同意了。小野和大學同學見面聊天時，他們的孩子幾乎都念第一志願、當醫生，小野其實說不出口自己的女兒竟然要休學，「那種心情是有點不服氣，但沒關係，大家用各自的方式把孩子養大。」
是個看似開明、實則焦慮的爸爸
小野的職涯發展和一般人很不一樣。37歲正是人生和事業衝刺期的時候，小野選擇離開電影公司，回到家一邊寫作、一邊陪孩子，當時2個小孩才念小學，寫下孩子有趣的童言童語、溫馨好笑的家庭親子關係，10年內總共出了66本書。
雖然選擇在家陪孩子，但小野一開始其實不太耐煩，因為他自己內心有不小的壓力。在教養方式上，小野以爸爸的教養為戒，「抱持著跟我父親相反的態度，」不去壓迫孩子的成績表現，「雖然和孩子還是會有些衝突，不能說自己的教養方式有多好，但相對來說還是開放的。」
對小野來說，當爸爸最痛苦的是，要幫兒子和女兒看功課，看他們念書考試，讓小野變得很焦慮。小野說，因為自己的讀書經驗太痛苦，常作夢、夢到自己考試不會寫考卷，「那真的是我一輩子的惡夢。」
兒子念國中時，他忍不住幫孩子整理歷史課本的重點，花了很長時間製作一個很大的表格，表列比較歐洲、美洲和亞洲的歷史，「把自己的焦慮發洩在製作表格上。」從成績結果來看，這些事其實對孩子並沒有幫助，但小野知道自己就是需要做點事、舒緩內心的焦慮。
現在回頭來看，之前當父母的焦慮顯然有點多餘。「雖然兒子、女兒的求學過程不算順遂，但他們倆也是好好長大；當你克服了前面很難的關卡後，他自然會慢慢找到自己該幹嘛就幹嘛，走出一條自己的路。」小野說。
升級為阿公之後，小野只想開心地陪伴孫子和孫女玩，不想陪他們讀書，因為功課而衝突：「人生苦短，祖孫相煎何太急？」小野在臉書上寫「孫子兵法」、記錄孫子們的趣事，不少粉絲鼓吹他快出版「孫子兵法」。
小野阿公童心未泯，玩起來比孫子還像小孩。孫子的同學來家裡玩，小野大唱「拍手歌」，歡迎他來家裡玩，孫子很不好意思地跟同學說：「請你原諒他，他不是一個正常的阿公。」
所謂的教育，就是培養孩子的人格和態度
小野大學畢業後曾做過一年實習老師、二年醫學院助教，而後出國念書，回台灣以後就與教育工作斷聯。5年前，接任台北影視音實驗教育機構的校長，他笑稱：「很多當老師的同學55歲退休了，他們現在看到我都叫我校長，蠻有趣的。」
對於教育，小野有很多的想法。面對一群很有主張、不太適應體制內教育的孩子，小野不諱言，要花很多力氣和時間等待他們敞開心房。TMS至今已有3屆畢業生，這些孩子不管是選擇繼續升學或就業、都有很好的發展，「所謂的教育，不就是培養孩子的人格和態度嗎？從這些孩子的身上，可以找到教育的答案。」
小野說：「如果將所遭遇的每件事情視為一個課程的話，包括：生命中所受過的災難和不幸、接受心理治療7年半、教養孩子，那麼，這幾年當校長幾乎是我生命中最後一次最好且最重要的課。」
生於威權時代的小野，不用權威、上對下的方式和這些孩子相處，而是用同理心對待他們；小時候在萬華長大，小野接觸往來的幾乎都是弱勢家庭，因此，他很能同理別人的困難。
孩子只要找到一種能力就可以存活下去
過去的教育只看成績，不看重能力。小野初中時成績退步，老師鼓勵他不要洩氣，稱讚他有三個能力非常優秀，包括：領導力、文字和口語表達力、溝通能力，極具領袖的魅力。他興沖沖的回家告訴爸爸，爸爸卻說：「老師是想騙你繼續當班長、繼續為班上服務，這些能力聯考又不會考。」
一直以來，父親用否定教養的方式，灌輸小野「除了成績，沒有什麼更重要」的觀念。但小野從自己的成長經驗以及這幾年當校長的經驗來看，認為「每個人只要有一個能力很好，就可以生存下去。」例如：味覺靈敏的人可以發揮他的專長，去當廚師或調酒師，而人際關係好的人可以朝這個方向去發展，「只要這樣想，爸媽其實不需要焦慮孩子的未來。」
小野兒子小時候曾說，大人只會問小孩「你長大以後要幹嘛？」卻不會問孩子「你想要有怎麼樣的未來？」其實，不管將來做什麼，都有做得很好或不好的，做得很痛苦或快樂的，重點是你怎麼選擇。
小野認為，「每個孩子不是像一張白紙來到這個世界上，生命本身都帶來很複雜的訊息而來，」像他的4個孫子女年齡很接近，同樣一件事，4個人的反應卻大不相同，因此，面對孩子不能夠用同一套的教養方式，最終還是要回到他是一個怎麼樣性格的孩子，調整出最適合他的方式，這才是最大的挑戰。
照片提供/今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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