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中最重要的不過是:丈夫在情緒上願意努力理解妻子,以及妻子能夠體諒丈夫的努力

通常留在人們記憶中的,不是「某人有多照顧我,願意和我一起犧牲」,而是「某人有多努力試著理解我的痛苦和無力感」。

妻子的態度,丈夫的態度

電影《82年生的金智英》上映時曾引起廣大的迴響。當時雖然生活十分忙碌,但我心中仍有非看這部電影不可的使命感。看這部電影時,我並沒有像大眾評論所說的淚流不止,反倒是看著一幕幕鉅細靡遺刻劃著女性現實生活的場景,情緒逐漸平靜下來。

電影將我帶回十多年前,剛生下孩子的時期,三年之間專心照顧著孩子,那是一段各種情感和思緒交錯的歲月。還記得生產後,我大約有整整一個星期每天以淚洗面。或許有人會下最簡單的判斷,認定這就是產後憂鬱症;但在心理諮商的過程中,我才發現這些眼淚的意義既不是產後憂鬱,也不是荷爾蒙作祟。

當時,我看著眼前脆弱的小生命,一方面感到喜悅,一方面又悲傷無比,各種錯綜複雜的情緒紛紛浮現,只能不停地哭。有時又陷入整個人像是完全喪失動力般的無力和空虛之中,如同電影中的金智英,時常呆呆地望向窗外。

這部電影的主軸不在於敘述兩性間的問題,而是聚焦在一個人內在隱密的痛苦與矛盾。生產後的女性,無論對自己還是他人而言,意義上都必須主動付出自己的一切。尤其孩子出生後的兩到三年時間,更是母親必須完全放下自己,將自己奉獻給孩子的時期。

對母親的身體與精神資源予取予求,是孩子理所當然的權利。即便如此,女性在這段期間,身為母親所經歷的心理孤立、失去感、無力感等情緒中,確實存在著更深層、更複雜的問題,這些問題無法用荷爾蒙作祟或產後憂鬱症一概而論。電影中金智英類似被附身的症狀,就是想利用這個症狀說出過去想說卻被壓抑的話、自己的想法,甚至是不敢對婆婆說出的話。這是一部深刻描繪個人細膩情感與狀態的電影。

 

妻子與丈夫真正的需求

一整天等著丈夫下班的妻子,難道只是因為照顧孩子太辛苦,才急著把棒子交給丈夫嗎?事實並非如此。妻子的想法不僅僅是「我已經付出了這麼多,你也該做到同樣的程度」、「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孩子,而是我們的孩子」、「不是你幫我,是我們一起照顧」。就算妻子真的這麼說,多數時候也不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麼,只是隨口說出這些話。

她們所期望的,並非是男性和女性共同分擔家事。因為在這段最無助的時刻,能夠與她們持續溝通、幫助她們脫離孤立感的對象,就只有身旁最親近的丈夫。然而,正因為丈夫無法滿足她們的需求,所以許多女性在這段時間只能高度依賴著婆婆。

丈夫拖著工作一天疲憊的身軀回家,還得面對整天等待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雙方的生活一樣令人窒息。最重要的是夫妻彼此對於這種身為父母不得不面對的處境,有多麼深刻的體悟,以及雙方是否都有「積極的戰友精神」。在電影中,孔劉是非常貼心、珍惜妻子的男性,金智英身為孔劉的妻子,算是運氣好的。在現實生活中,反而有許多男性在婆媳的戰爭中,選擇疏遠妻子或躲在背後默不吭聲。前來尋求婚姻諮商的丈夫裡,也有不少人不願正視妻子的抱怨與辛勞,甚至告訴妻子:「那妳出去賺錢,孩子我來照顧。」

就像「誰照顧孩子更多」的問題一樣,重點並不在於實質的工作分擔。真正重要的,是丈夫在情緒上努力理解辛苦照顧孩子的妻子,以及妻子體諒整天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回家後仍盡可能努力照顧孩子的丈夫。

還記得當年我結束十多年的修道院生活,在所有人的反對下,踏進婚姻,並且在夫妻倆攻讀學位期間生下孩子,過著忙於照顧孩子的婚姻生活。某天,丈夫和同學參加完聚會,順道去棒球場,直到凌晨才回家。那天我從早就被無力感和孤立感包圍,特別難受,因為等丈夫回家等到累了,便和孩子一起沉沉睡去。直到丈夫回家時,我說了句:「今天等你等得好累。」又抱著孩子繼續躺下。

豈料原本低頭看著孩子和我的丈夫,竟然哭了起來。他輕輕撫摸著我的頭,說一想到妻子整天眼神空洞地抱著孩子,等待自己回家,就覺得羞愧得無地自容,感到非常抱歉。當時,不只丈夫哭了,轉身躺下的我也跟著哭了,心裡想著:「過去丈夫和我面對各種困難,都能順利克服,如今為了照顧這個小小的生命,卻過得這麼辛苦!一想到未來還要繼續照顧這個小傢伙,心中只有茫然和恐懼。」

通常留在人們記憶中的,不是「某人有多照顧我,願意和我一起犧牲」,而是「某人有多努力試著理解我的痛苦和無力感」。儘管在此之後,我仍不時會與丈夫發生衝突,但因為我相信丈夫當時的輕撫與真誠的淚水,所以能與丈夫並肩走下去。當然,丈夫那時候尚在酒醉狀態,也可能是因為自己感到委屈而痛哭吧!

 

懷疑與混亂將我們引向新的人生

產後兩到三年間,是女性心理上最孤立、最憂鬱的時期。一般認為女性生下孩子後,面對孩子心中只有滿滿的感謝與祝福,期盼孩子幸福長大,然而,如此完美的形象不過是社會建構出的幻想。在父權社會中,並非只有女性深受其害;而是女性與男性之間的心理構造天生不同,而這樣的不同遇上亞洲國家獨特的傳統氛圍,而產生了不少受害者。

對產後懷疑自己罹患憂鬱症的女性,說這一切都是荷爾蒙作祟,只要吃藥就能輕鬆改善症狀,應該是最不負責任的一句話。母親一天二十四小時,沒有一分一秒能好好打理自己,必須全心全意地照顧另一個小生命,她們在精神或肉體上必定承受著難以形容的窒息感,即便是自己最寶貝的孩子也一樣。事實上,來到諮商室的許多母親,都是因為感到自我迷思、莫名的恐懼和不安。

這個社會將母性視為女性生而為人的必要條件,把「女人就該……」的各種義務強加在女性的形象上,並且利用這些形象排斥個人。男性也是如此。試想男性背負著多少「男人就應該……」的形象和社會期待,又有多少男性因此沒有意識到自己正被掏空,依舊繼續出賣靈魂給公司?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感到憂鬱,只是沉迷於遊戲和棒球轉播。

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一旦被某個人排擠,或者不被某個形象所接受,當事人終究逃不了淪為弱者、受害者的命運。為什麼我們從未懷疑「女性、母親應該要這樣」、「男性、父親應該要那樣」的許多設定?我們不應該試著懷疑某人賦予我的角色、社會建構的形象,並對此感到困惑嗎?當我們急著迎合這些角色和形象,內心卻依然感到混亂、矛盾時,不該好好想想究竟那是否是我所要的嗎?別人對我的要求,也是我自己真正的渴望嗎?

懷疑與困惑引領我們探尋新的人生。在矛盾與空虛中,深刻的質疑將會帶領我們走向能真正做自己的地方。

摘自 朴又蘭  《女兒是吸收媽媽情緒長大的:獻給世上所有女兒、母親、女性的自我修復心理學》/悅知文化


作者簡介

朴又蘭

精神分析專家

東國大學教育學院諮商心理學碩士,首爾佛教大學研究所取得諮商心理學博士。曾任職安山精神科醫院心理治療室、首爾市青少年諮商支援中心等,目前在心理診所「彼岸」擔任諮商心理師。至今,已完成一萬件以上諮商個案及夢境分析。

高中畢業後,進入修道院,以十年時間學習靈性。當時活著的使命,是為了默默無聞的人們所背負的痛苦祈禱。後來因對人類的生命與情感不斷提出疑問,為了尋找這一連串問題的解答而還俗。

即使經過十年的修道院生活,最終仍未能釐清「自我」的混亂與苦惱,直到日後在接受精神分析與學習相關知識的過程中,才得以一窺究竟。曾於「涅槃之森」精神分析診所擔任諮商心理師三年,目前於LPI(Lacanian Praxis Institute拉岡學派實踐機構)正式學習拉岡的精神分析。利用這些經驗,直到今日也仍在諮商室裡不斷與個案們對談進而探索人生。著有《小學生自尊心的力量》(合著)。


圖片來源:unsplash

數位編輯: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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