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開復:直到我在遺囑上,寫下妻子和女兒的姓名時,我才發現,真正的悲劇,不是我可能不久於人世;而是......

面對死亡,最令人難過的事,不是無法獲得的體驗,而是無法重新來過的人生體驗。沒有人懊悔自己沒有更努力工作,很多人則遺憾自己沒有花更多時間和摯愛的人相處。說到底,人生最重要的,就是愛和關係。

看完掃描結果之後,放射科醫師告訴我,這些群集型態顯示我罹患了淋巴癌。

「可能是第四期。」

離開診間,走出醫院,我雙手抓著檢查報告,緊緊貼在胸前。我深怕有人看到,知道我身體裡面長了什麼東西。我決定,我必須立刻回家寫遺囑。

 

短短一頁,四個小時

這滴眼淚落在紙上,又得讓我再多花一個小時。當我感覺到淚水逐漸滲透眼眶時,我順手抽了張面紙,想要擦去淚水。但是,就是遲了一秒,它不偏不倚落在我寫在紙上的那個「李」字上頭。淚水融合紙墨糊了開來,變成了一坨黑漬,

所以我得重寫一次。

在台灣,想要遺囑立刻生效,必須親筆手寫,不能有任何汙損或修改。規矩訂得簡單明白,雖然有點過時了。我拿出最好的鋼筆,我用這枝筆簽過不知道多少本我自己寫的書,包括一本自傳,好幾本鼓勵年輕人透過努力工作、掌控事業的勵志書籍,每一本的反應都很好。現在,這枝筆卻不聽我的使喚,我的手因為焦慮一直顫抖,正子掃描的影像,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我試著專注在律師給我的指示,但是我一走神,筆就滑了,不小心又寫壞了一個中文字,整個又得重新來過。

不是只有掃描結果的那些紅色區塊,讓整個遺囑的寫作過程那麼困難。我必須用繁體中文字來寫我的遺囑,一筆一畫都比中國使用的簡體中文字更複雜、更細緻,這是現今世上還在使用的最古老語文的一種。我從小學習繁體字,小時候愛看武俠小說,國小時還自己寫過一本。

我在11 歲時,從台灣搬到美國田納西州就讀中學。這是比我年長許多、當時已在美國工作的哥哥給的建議。他告訴母親,台灣的教育制度過於僵化、考試導向,不適合像我這樣的孩子。要把年紀尚小的么兒,送到半個地球外的地方,對我的母親來說很是煎熬。在離別時,她只要我答應一件事:每週寫一封中文家書給她。她每次回信,都會附上我寫的上一封信的影本,上面標示了我的錯別字。這樣的通信習慣,我從中學、大學到研究所,都一直保持著。

但我在1990 年代初期,進入蘋果公司之後,我們手寫通信的頻率就降低了。到了我移居北京,成立微軟亞洲研究院之後,電腦讓我花在手寫繁體中文字的時間更加減少了。

想在電腦輸入中文字,只要打出羅馬拼音,再挑選正確的文字就好了。後來,AI 進一步提升打字的效率,會自動根據內容進行預測,挑選最符合前後文意的中文字。這項技術已經讓輸入中文字的效率,不亞於輸入英文等字母語言的效率。

效率是提高了,記憶卻流失了。此刻,我正彎著身子看著桌上的紙,努力從記憶中召喚被我荒廢了幾十年的繁體中文字。我一直忘了在某個字加上一點,或是不小心把某個字多寫了一劃。每一次我寫錯了字、無法巧妙修補時,就得把紙揉掉,整個重新來過。

我的遺囑只有一頁,我把所有東西都留給我太太先鈴。

但我的律師堅持,我必須再把這一頁的遺囑寫成四份,以防萬一。萬一先鈴死了呢?我把所有東西留給我兩個女兒。萬一她們其中一人死了呢?萬一先鈴和兩個女兒都死了呢?對一個必須面對死亡的人來說,這是一堆有點可笑的假設,但法律不會考量到你的痛苦。

但是,這些假設倒是讓我重新思考,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事—不是如何管理我的財務資產,而是哪些人在我的生命中真正重要。從我看到掃描結果那一刻起,我的世界似乎陷入了絕望的深淵,一個以我為中心點的風暴漩渦。為什麼這種事會發生在我的身上?我從未試圖傷害過任何人,我一直努力要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開發讓人類生活更便利的科技,並且用我的聲譽教育、鼓勵年輕人。我沒有做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應該在53 歲終年啊。

也許,此刻你已經注意到,這些想法全部以「我」為開頭。我自以為是,認為這是「客觀」的價值判斷。直到我在遺囑上,一筆一劃寫下我太太和兩個女兒的姓名時,才從這種自我中心和自怨自艾中解脫出來。真正的悲劇,不是我可能不久於人世,而是我活了這麼久,卻沒有慷慨地和身邊最親近的人大方分享愛。

看到自己生命的終點,突然讓我的人生焦點變得專注、清晰了起來,把我從自我中心的泥沼解救出來。我不再問,這個世界為何如此待我,也不再哀歎所有的成就都救不了我。我開始自問一些新的問題:為什麼長久以來,我那麼渴望把自己變成一部生產力機器?為什麼我沒有多花一點時間,和其他人分享愛?為什麼我會忽略掉身為人類的本質?

 

向死而生

台北的夕陽西下,我獨自坐在桌前,看著我花了四個小時寫的四份遺囑。我的太太和小女兒此刻正在北京,我獨自坐在我母親家的客廳,我母親在隔壁房間裡躺著。她已經失智多年,雖然她還認得我,但沒什麼能力了解周圍的世界。

有那麼片刻,我慶幸她已經失智了,否則得知我罹癌,我怕她會崩潰。她在44 歲的高齡生下我,當時醫學沒有那麼發達,高齡產婦非常危險,醫生勸她終止懷孕,她拒絕了,勇敢生下我。她給我無限的關愛,撫養我長大。我是她的兒子,她最愛親手為我做紅油水餃,把我餵得飽飽的。麵皮裡包了新鮮絞肉,口感細膩,入口即化。

我搬到田納西州就讀中學之後,雖然我母親一句英語都不會,但陪我在美國生活了六個月,確保我已經適應了美國的生活。當她要準備啟程回台灣時,只要求我每週寫一封中文家書給她,為了保持母子之間的親近,也為了讓我不忘本。

她一輩子大方和子女分享愛,此刻我坐在她的餐桌前,她躺在隔壁房間。我內心湧出一陣又一陣的懊悔,自責為何我被感情如此豐富的女性撫養長大,還會過著那麼自我中心的生活?我為什麼從來沒有告訴我父親,我愛他?我為什麼沒在母親失智變得嚴重之前,對她展現深切的關愛?

面對死亡,最令人難過的事,不是無法獲得的體驗,而是無法重新來過的人生體驗。安寧照護服務員暨作家布朗妮•維爾(Bronnie Ware),描述臨終病人在生命最後幾週最普遍的人生懊悔,他們在面臨人生終點時,能夠以非常清晰的角度回顧整個人生,而一般人每天生活則是忙忙碌碌,看不到這些真切的道理。他們談到人生中最後悔的事,包括:沒有過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花太多時間和心力在工作上,沒有認知到是生命中出現的人讓人生真正有意義等。沒有人懊悔自己沒有更努力工作,很多人則遺憾自己沒有花更多時間和摯愛的人相處。說到底,人生最重要的,就是愛和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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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 李開復《AI 新世界:中國、矽谷和AI七巨人如何引領全球發展》/天下文化 

 

Photo:Pixabay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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