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和老爸都不說話了，但我可以陪伴
或許你曾有過這樣的往事，年少時被父母親責罵，氣到渾身顫抖，咬牙切齒，巴不得他們立刻從你面前消失立。多年以後，自己也成為了父母，愛之深責之切的結果，就是不小心變成記憶中那張揮之不去的嘴臉，而孩子的表情，是當年的你。
時空跳回現在，故事裡的三個主角，除了自己，將我生命頭尾緊緊綁在一起的兩個最重要的人，我的爸爸和我的兒子，都不說話了。
父親從五年前第二次中風以後，就失去說話能力，頭一年還以為靠語言治療，應該能慢慢開口說些單字，日子一天天、一年年過去，他的聲音語氣，他的嘮叨責罵，像是從未離開，但看不到也聽不到的空氣。隨著聲音的消逝，許多過往不堪的回憶，也漸漸淡出我的生命。
那天和閨蜜談心，她講到一件發生在高中的事，頓時讓過往一直掩飾很好的傷疤，又被殘酷的揭起。那一年冬天很冷，全班每個同學都會在單薄的襯衫制服下，多穿一件棉質高領。早自習時，她看我走進教室的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樣，悶悶不樂，滿腹心事，窮追猛問之下，我一聲不吭，把脖子上的套頭往下翻，一道道青色紅色，有深有淺的勒痕，就這樣怵目驚心的掛在脖子上。
她說，我前一天晚上被喝醉酒的老爸用拖鞋揍，還掐脖子。她口中彼時的歷歷在目，竟是我回憶錄中完全空白的一頁！我怎麼一點都不記得了？我開玩笑的說，可能那次的傷太輕，和我有記憶的其它次相比，是小巫見大巫，也就懶得費神記了吧！
或許人都有自癒的本能？大腦選擇性的淘汰那些傷你太深的回憶。
又或許，為人子女，我早就學會了認命這件事？
現在病床上的老爸，乖巧順服的活成了一個孩子，每天靜靜地接受所有照料，沒有責罵，沒有埋怨。在他面前，我不再害怕發抖，我終於可以親近他，有時撒撒嬌，有時鬥鬥他，不用努力變成他想要我變成的樣式，只需做自己就好，一個平凡的女兒。這一次，他氣不走也罵不走我了，從前那個不斷想離家出走的心，現在變成返鄉的遊子，守著病塌，再也不離開。
父親用他的安靜，縫合了我們之間無數的裂痕。
他的無語，是一種妥協，卻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他的沈默，終於化解了數十年來父女間的心結。
昨日種種已死，無聲天地有情天，我的心中算是了無遺憾。
無奈，如此靜默的世界，是我與上一代和解的一方淨土，卻是我和下一代互動的一片廢墟．．．．．
餐廳裡，不小心聽到旁邊的男子聊天，有一稚兒年約五歲，成天聒噪沒完，問題問個不停，他頗感心力交瘁，後來細聽才知他是單親爸爸，難怪，主外主內不說，還需剛柔並濟的父兼母職，簡直就是蠟燭兩頭燒。
但是我愈聴愈嘴癢，然後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對，衝動的一個轉頭跟他說：
「先生，你該好好珍惜兒子還願意跟你說話的日子!」
他一臉詫異，我趁勝追擊：「兒子不理我了，不跟我說話，有問不答，有教無理，現在要跟他溝通都只能透過IG傳書，或是字字血淚的家書。」
我心裏其實更想告訴他，孩子的童年，是父母此生絕無僅有的美麗時光，是髮蒼齒搖時，仍會繫繫念念，反覆捧玩的人間至寶。有天當你兒子不甩你時，相信我這張冒失又絕望的臉，一定會瞬間浮現在你腦海。
兒子剛過16歲生日，正在轉大人。龍應台在她的小說中曾用「羊頭人身的中間過渡動物」來描述這個年齡的孩子，既非小孩也非大人，真是太傳神。他也很像現代版人魚公主，因為長大人要付出代價，臉上再也不見天真爛漫的笑容，以前那個亦步亦趨的小跟屁蟲不見了，他變得省話，甚至不說話。他用冷漠刻意拉開距離，他用無言宣示想獨立的主權。他的四周有道隱形的牆，盡可能隔絕對父母的依賴，牆裡的他，卻困在自己半熟不熟的肉身裡做困獸之鬥，急著找尋屬於他的樣子。
做了二十幾年全職媽媽，孩子曾是我的全部，一夕之間親子關係完全變了調。現在的我，常滑到臉書跳出來的動態回顧，不敢相信照片裡無比呆萌可愛的小男孩，和現在身旁的“雷”竟是同一人。女兒十年前也走過屬於她的叛逆期，當時的我可能第一次做母親吧，面對那突如其來的轉變，除了不知所措，就是滿滿的挫折感，心裏甚至不斷自責，我的教養出了什麼問題。
有一天，和女兒大吵一架之後，我做了一件改變自己往後十年的一個決定，我不顧一切往外跑了出去！
「跑」這個動作，在當時或許帶點「逃」的意味。逃離一個讓我失望的情境，暫時將自己抽離出來。在跑的過程中，我聽見自己的呼吸，心跳，腦子和身體的對話，要磨練一個人的心志，就先從磨練身體開始吧，我告訴自己。那天以後，跑步成了我的救贖，從3公里，5公里，漸漸到10公里，然後是半馬，全馬。因為跑馬拉松接觸到後來的鐵人三項，運動自此與我生命完美接軌，當絕望灰心時，汗水、獎牌、還有一次又一次的超越自我，不僅彌補了我的失落，也療癒了一個母親的玻璃心。
內心雖然明白弟弟也有這麽一天，但當這天來臨時，還是深感瘁不及防。只是每個孩子都不同，都是獨立的個體，男女更是有別，對姐姐的方式未必適用在弟弟身上。但相同的是，青春期是一個過程，縱使他們看似不把我們放眼裏，父母也不能一直吊在他們的情緒單槓上，不僅內耗心力，也影響自身健康。
我們能做的，就是不要自亂陣腳，身教永遠重於言教，因為父母要成為兒女堅固的堡壘，不管在任何情況下，都要讓他們有堅強的後盾和滿滿的安全感。
孩子可以長大，而父母只能變老。唯有放手，他們才會長成屬於自己的樣子。有句話『為母則強』，這裡的“強”我認為有很多涵義，並不是單指鋼鐵般的堅強，她可以是柔軟的（以柔克剛），也是毫無條件的包容，更是不輕言放棄。
現在，我還是需要時常跑出去，或騎出去，或走走山，從片刻的了無罣礙中汲取心靈養分。雖然爸爸和兒子都不和我說話了，一個看似靜謐孤獨的世界，卻讓我專注聽到更多內心的聲音。
我聽見我對自己說，你真棒！有能力為他人付出，且不求回報的，是心靈上最富有的人。
我聽見，你是女兒、是母親，你也是自己。人生中你扮演了很多角色，但最終你只需扮演好自己。
我聽見，原諒父親，是我這輩子和自己最大的一場和解。
我聽見，你放手了，他就成長了。成長的印記不屬於你的，那是他的財產。
我聽見，他們不說話，就讓他們感受。用陪伴代替言語，在陪伴中，我們感受到且擁有彼此。
作者簡介｜雨路
育有一子一女，愛好運動，曾參與無數場馬拉松和三鐵，用汗水豐富了人生的色彩。育有青少年後，轉從文字中找尋療癒和力量，希望穫得更多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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