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和諧要從尊重自己開始》靠委屈和犧牲來討好父母的孩子,很難換來親子關係的和平,也會影響日後與伴侶的相處

經常討好別人,本意都是希望能透過委屈自己來求得和平,但在他們的內心世界裡,是不看重自己、不尊重自己的,覺得自己不如人,不值得為自己爭取。等時間久了,就很難找到自己的存在感,也很難讓親密關係得到真正的和諧。

討好要不來真的親密

 

我受夠他了!

方芬坐在我斜對面,靜默中帶有一份沉重。她是一位知性、優雅的老師,說出的第一句話是:「我受夠他了,不想再繼續了。」

她的語氣平淡,似乎和說「今天天氣不太好」沒有什麼兩樣。

我讓她先放鬆身體,調整呼吸,和自己的內心接觸;同時,營造一個安全、支持的氛圍,讓她感到踏實,以便放開自己。

然後問她:「你說受夠的那個人,是你丈夫嗎?」

她點點頭:「是。」

我繼續問:「『不想再繼續了』,想要怎樣?」

她苦笑著說:「已經沒救了。唉!還是想來找您,看看還有沒有挽救的方法。」

我們把諮商的目標設定在改善她和丈夫明遠的關係上。

我釋出我的善意,邀請她:「和我說說看你受夠了哪些吧,讓我瞭解你們。」

方芬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真是一言難盡!結婚十幾年,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多到我都懶得說。」

 

然後,她坐在那裡斟酌了很長時間,斷斷續續地說了如下情況:

「他有時候罵起人來真的很過分,特別羞辱人,什麼『廢物』、『智障』、『賤貨』、『白癡』、『你還有臉活著啊?』這樣的話張口就來;即使當著很多人的面,他也好像一點都不在乎,只圖自己爽快。」

「我們兩個只要吵架,肢體衝突也是常有的事,他出力不算大,但我也不能占到什麼便宜。」

「我們家幾乎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直接決定的,大到把他父母接來看病、買大型傢俱,比如他在大賣場看中一套八萬元的沙發,直接就買回來......小到抱回一隻紅貴賓、流浪貓,要我好好養,他卻什麼都不管。屬於我的東西,他擅自處理連招呼都不打,比如我們搬來城裡以後,我們在老家的房子,他沒和我商量就讓他弟弟住了;更讓我生氣的是,我結婚時父母給我的嫁妝,桌子、櫃子、洗衣機等,他也私自分給了他的弟弟妹妹。我一生氣,他就說那是幫我解除後顧之憂,說我斤斤計較、心眼比針還小......」

「我最難以忍受的是,他連我的人際關係、時間安排都要干涉,比如,別人想拜託我幫忙,我還不知道內容呢,他就一口答應下來『沒問題』;他老家有事需要回去一趟,他直接就幫我買了我的火車票;他們公司辦活動,他問都不問我和女兒,就報名全家參加,週五加週末,我和女兒都還要上課呢......」

 

十幾年下來,該是怎樣的感受。

我問方芬:「這麼長時間,這些對你來講意味著什麼?」

她面色顯得很沉重,邊說邊嘆氣:「我覺得活得很屈辱,不被尊重,很壓抑,很委屈,很沒有自我,用現在的話說,沒有存在感......內心很憤怒。

「我常常想,是我才這樣忍著,換作別的任何一個人,都難以忍受他這樣。現在,我也不想再忍讓下去了,太難受了。我現在都有回家恐懼症了,稍微有點什麼事,一想到要面對他,心裡就砰砰亂跳,非常緊張,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看著她那張因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而微微扭曲的臉,我語氣溫和地邀請她:「此刻,在這裡,請允許自己觸碰內心的感受,不管那是什麼,都是允許的。」

 

我怎麼在討好他呢?

 

我說:「聽得出來,你很善良、很隱忍、很寬容,心裡有自己的原則和界限,也為此努力過。」

方芬點點頭:「是,我和他吵過、鬧過、歇斯底里地崩潰過,甚至還瘋了一樣地和他打過架......」可都沒有什麼用,如今,她黔驢技窮了。

婚姻關係需要兩個人共同參與,此進彼退,親密關係的舞步才能得以延續。我表達了我的疑問:「你們倆這麼多年一直無法改變這樣的互動,我想知道,他做了你說的這些行為之後,你是如何應對的,這種關係是怎麼持續到現在的?」

看方芬對這個問題有點困惑,我說得再具體一點:「這樣說吧,比如,他不經你們同意就報名全家一起參加公司的活動,後來發生了什麼事?結果是怎樣呢?」

方芬記得很清楚:「我很生氣,說你總是這樣,也不提前通知我一聲,我和女兒還有課呢,你自己去吧!

「他又是那一套歪理,回我:『那算什麼理由,和別的老師調課不就行了?孩子才小學三年級,內容聽不聽都沒差,你請假吧,回來我再幫她補課。這次活動對我很重要......』」方芬兩手一攤:「他就是這樣的人,強詞奪理,讓我每次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然後呢?」我問。

方芬看著我,一臉的無奈:「然後......然後我們就參加了啊。」看她的眼神,好像在問:「難道還有別的選擇嗎?」

我在這裡有意識地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問她:「這是你們通常的互動模式嗎?他提出無理要求,你生氣,他比你還生氣,強詞奪理......最後你屈服?

方芬基本上同意,說有時候動作更大,會哭、鬧、罵他甚至打他,但最後「的確是我屈服」

 

來自父母的「遺產」

 

「你在生活中熟悉討好的模式嗎?是從哪裡學到的嗎?」我問她。

她沮喪地點點頭:「是的,典型的我媽和我爸互動的模式,我就是我媽,我又幫自己找了個和爸爸一樣的丈夫。

她還以己推人,說這也是明遠父母的相處模式,只是正好反過來─婆婆指責,公公討好。然後,方芬一臉疑惑地問:「我從小就特別痛恨爸爸這種強勢、愛指責妻子的人,下定決心,以後絕對不找這種人,怎麼還是沒能逃開這樣的命運?

這是因為,大部分人特別是在承受壓力的時候,傾向於選擇熟悉的、而非舒適自在的方式。

 

我問她:「是啊,父母的模式怎麼會變成了你和丈夫的模式呢?你是在原生家庭中就學會討好的嗎?」

片刻的停頓之後,方芬的身體有些顫抖,她說想起了一個畫面:

「那是在我五六歲的時候,有一天下午,我和朋友在外面玩完回家,剛進家門,就聽見我爸爸在大聲嚷嚷:『我辛辛苦苦,怎麼養了你們這群不爭氣的孩子......』我躲在角落偷偷往院子裡瞄,哥哥姊姊一定是挨打了,一個在地上坐著,另一個站著,難過地哭。」接著,她聽見爸爸數落媽媽:「你是怎麼管教的孩子,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你怎麼不去死啊......」

媽媽無力爭辯,只是默默地流眼淚。

然後方芬說,直到現在她還能感受到當時內心的恐懼。那天,她嚇得直到事情平息好一段時間後,才躡手躡腳地進屋。她到現在都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但也許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心裡做了一個決定:做一個乖孩子,努力做好每件事,讓爸爸滿意,也不給媽媽添麻煩。

我點點頭,語氣中多了一些疼惜:「所以,你做得很好,從前討好爸爸,現在討好丈夫。」

方芬低下頭:「還不止他們兩個,我幾乎討好生活中的每一個人,希望被看到、被認可,得不到就會感到悲傷和挫敗。」

 

站穩了,別趴下!

 

我請她閉上眼睛體驗:「你現在多大了?能體驗到做為一個成熟、穩重的成年人,你擁有的資源、價值和力量嗎?」

她點點頭:「其實,我很聰明,也很勤奮、善良,很多事情上也很有勇氣,寬容、有愛心......」

我說:「現在,帶上這些:你的聰明、勤奮、善良、勇敢、寬容和愛心......想像你前方站著那個不敢進家門的小女孩,你能看到她的樣子嗎?她的頭髮、衣服......溫和地看著她,留意她的眼神、表情,告訴她:『我知道你很害怕,擔心如果自己做得不夠好,也會像哥哥姊姊一樣挨打;你覺得只要乖乖地做好自己的事情,家裡就會平安無事;你期待爸爸不要老是那麼脾氣暴躁,你希望他看到你、認可你、愛你......』聽完這些,她是什麼樣的反應?」

她的眼角有滴淚滑落。

 

我在這裡停頓了幾秒鐘,才說:「現在,你向她承諾:『我理解你、支持你、陪伴你、照顧你、認可你,我現在已經是大人了,學到了很多,有足夠的能力和資源保護你、照顧你。』看看那個小女孩,她有什麼反應嗎?此刻,做為成人的你感覺如何?你想和她聯結一下嗎?比如牽牽手,摸摸頭,願意的話還可以擁抱她。」

她閉著眼睛,在那裡待了很長時間,從默默流下眼淚到慢慢恢復平靜。

她睜開眼睛,神態溫和,說:「這是很特別的體驗,我不再那麼孤單脆弱了,感到放鬆和安全,也感覺到了溫暖和力量。」

我們約定,以後在需要的時候,不斷地進行這樣的自我對話,滋養自己。

 

接下來的諮商,我們集中在兩個方面工作:一個是通過探索原生家庭,放下對父母 (特別是對父親)未滿足的期待。值得一提的是,在這個過程中她覺察到,父親本人也是在挨打受罵的家庭環境中長大的,她理解、接納並決定原諒父親的局限性。

第二是學習用語言來表達自己。面對壓力,首先找到自己的力量,同時照顧到他人和情境,堅定而溫和地表達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即使不同意、不接受,也可以表達情緒,而不是帶著情緒去表達。

將諮商室裡的練習運用到生活中,不可避免地會遇到一些阻礙。一方面是方芬自己做不到,有時甚至比以前情況還糟;另一方面,明遠很不習慣她這樣做,說她膽子大了,變得越來越不可愛了,還恐嚇她:「女人就是要小鳥依人、溫順聽話,再這樣下去,非給你點顏色瞧瞧不可。」

 

但方芬還是耐心地堅持,終於有了兩次小小的成功。

一次是關於錢。他們的提款卡密碼一樣,明遠有時會擅自從她錢包裡拿走她的卡去領錢。方芬先在諮商室裡練習,回家準備好後,平靜地告訴他:「你這樣做,我心裡會不安,擔心哪一天有急用時裡面錢不夠。我的提款卡我會設個新密碼,你可以用,但要先跟我說,這樣我才會感到安心。」

明遠當然不高興,一堆的諷刺、大道理都來了。

「但我這次心裡很定,隨他怎麼說,我不說話,也不投降。」方芬笑笑,說明遠沒辦法,居然也就接受了。

她還發現,她逐漸穩定的內心,好像也影響到了明遠。比如,有一次她出差完剛回來,明遠沒給她好臉色看,還無理取鬧地找碴,方芬說,她一直默念著我們說過的「回到自己」,踏實地坐在沙發上休息,冷靜地看他在那裡吵,看差不多了,她才走

過去牽他的手,問:「親愛的,你不開心,想表達什麼呢?」

他愣了一下,居然平靜下來了,說她出差好幾天,家裡有很多事情,他忙不過來,有點著急。

我特別欣賞方芬在這個過程中自我激勵的一句話,需要的時候,她會不斷用這句話提醒自己:「站穩了,別趴下!」

是啊,正像佛洛姆(Erich Fromm)在《愛的藝術》(The Art of Loving)一書中所說:「愛情不是一種與人的成熟度無關,只需要投入身心的感情。成熟的愛情,是在保留自己完整性和獨立性,也就是保持自己個性的條件下,與他人合而為一。

 

 

摘自 王俊華《薩提爾的親密修復練習》/ 采實文化

 

photo:photoAC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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