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接到一個以前教過學生的電郵，主旨欄寫著「拜冠狀病毒之賜」。我看了很驚訝，病毒只會帶來瘟疫和死亡，哪會賜什麼好東西？
原來她透過這次居家隔離，找回了家的溫暖。
她說，從國二起，她就沒在家吃過一頓飯。每天放學直接去南陽街的補習班補習，晚餐都是隨便打發。念了大學，更是不在家吃飯。
學生說，我曾在上記憶的課時提到，嗅覺是五種感官中，唯一不經過視丘這個中途站的感官，所以人對飲食的記憶特別深刻久遠。也因此留學生在國外，最想念的就是母親燒的菜。學生那時還覺得很奇怪，因為她一點也記不得母親的菜味道是什麼，一直到這次新冠病毒。
維繫家人的不只責任義務，是愛與感情
學生的外婆來台灣過年後，因疫情回不去香港，每天在家燒不同的菜給他們吃，媽媽也重新穿上圍裙下廚。現在她每天下班都在想：今晚會有什麼好吃的？學生的爸爸也因為沒有應酬而在家吃飯。她覺得全家一起吃飯的感覺非常好，就是家的感覺，也就是我說的「媽媽的味道」。
學生說，她有一天無聊，看了老電影《真善美》，男主角崔普上校對瑪莉亞說：「I don't know my children」時，她非常有感。如果不是這次疫情，她也不是那麼知道家人，對他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反正就是在一個屋簷下生活，各人做各人的事。
現在我們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甚至一起聊天（她從國中起就跟父母沒話可說）。她很喜歡現在的生活，反而擔心疫情過去後，會不會又回到從前老死不相往來的生活。她覺得自己的人生應該算很幸福，不知道為什麼以前總是那麼不快樂。
看了信我終於了解，為什麼跟學生談到我們這一輩對父母和國家民族的感情時，他們無法起共鳴了。原來他們缺乏我們當年全家一起胼手胝足、從貧困走出來的革命情感。我們看到父母的辛勞，感受到手足血濃於水的溫情，我們有共同的回憶。
現在不同了，當我們抱怨他們自我中心、凡事不會替別人想時，卻忘記我們給他們的生活裡就只有智育，每天去補習班、考名校，沒有讓他們感到父母的愛與手足之情，他們感到的，充其量是責任、義務。因此，金錢和長照取代了晨昏定省。只是，我們要的不是外傭推著去公園晒太陽，而是子女的關心和陪伴，這變成父母和子女都不快樂的原因。
感情需要在日常生活中培養，太多父母不知道子女心中在想什麼，子女也不知道父母的生活習慣和喜好。工業社會快速的步調，使我們沒有機會停下來享受生活。老子說「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天下事本來就是安危相易，禍福相生，這次真的拜新冠病毒之賜，給我們一個重新檢視生活的機會。很高興這個學生能從禍中，找到家庭和樂之福來。
洪蘭
中央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教授，及清華、交大、陽明、中央四校聯合系統講座教授。著有《歡樂學習，理所當然》、《教育創造未來》、《自主學習，決定未來》等書（以上為天下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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