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和牽手在潦倒歲月的力挺
魏德聖回顧他退伍後到台北打拚的那段日子,先是跟同學一起,三個人合租五坪大的小房間,白天就把睡覺的床板掀到牆上,才能有空間活動。最窮苦潦倒的時候,有一次,身上只剩下十五元,一個十元銅板跟一個五元銅板,他就拿著這個銅板走啊走,想說要走去超商看能買點什麼。心裡正構思著,可以買一包非碗裝的泡麵九元,加上一顆茶葉蛋六元,心裡還覺得很滿足,可以吃泡麵加蛋,算是加菜,於是,拿著兩個銅板邊走邊跳躍,手裡還拋著銅板,無奈上帝讓他這樣窘境裡的小確幸也遭致得意忘形的結果,因為銅板掉了,當時剛好走在那種有鐵條的水溝上,他發現,一個銅板掉進水溝,另一個銅板停在鐵條上,當下立刻祈禱,「希望掉下去的是五元」,結果……是十元,於是,魏德聖對著那五元銅板講話了:「為什麼是你!只剩五元,我現在連顆茶葉蛋都買不起了!」
還有一次,魏德聖想回台南老家借錢,但卻連車錢都沒有,於是跟朋友借了一千元,想說搭野雞車一趟三百多元,來回大概六、七百元。好不容易回到家,要借錢卻還是開不了口,於是,晚上睡覺時故意把錢包放在桌上,想說讓媽媽自動發現怎麼兒子錢包都沒錢,是否就會自動把錢放進去?或是問兒子是否需要錢?
果真,一早似夢似醒時,媽媽就問:「兒子,你怎麼沒有錢?」一臉睡眼惺忪、頭腦還沒清醒的魏德聖竟直接回答:「怎麼會沒錢?我去領就有了!」
一講完,頓時懊悔不已,但話已出口,怎麼辦呢?只能暗自神傷、摸摸鼻子再搭野雞車回台北。在車上他想著:「完蛋了!接下來這一個月怎麼過?」
就在萬念俱灰的時刻,他摸到外套的內裡布上有個鼓鼓的東西,原來,媽媽用膠帶黏了八千元現金在裡頭,窗外景色刷刷地快速閃過,魏德聖卻停格在母愛的感動裡,他激動得哭起來了,覺得自己這位魏家長子很丟臉,「為什麼會讓媽媽擔心到這樣」,痛恨自己很沒用,「都已經出社會這麼久了,還要回家要錢」,他說當時弟弟已經是個每天在算收入的人了,而他這位大哥奮戰多年,卻連要回家都還得借錢……,想著想著更是悲從中來!
魏德聖另一次泛淚,是《海角七號》爆紅後的新書發表會上。當時已經快四十歲的魏德聖,在奮戰十五年後,終於看見這樣的成功,但他覺得是自己太幸運了,回想受到很多人的幫助,不禁紅了眼眶……。他說,南韓電影起飛爆衝的關鍵,就是一九九九年講述南北韓間諜的電影《魚》,它的票房在韓國超越《鐵達尼號》,這才促成企業投入大量資金振興韓國電影。從那個時候起,魏德聖就在期待台灣電影的《魚》能夠出現,所有電影人也在引頸期盼,但萬萬沒想到自己竟會是那隻「魚」,他覺得自己何其有幸?
在這些幫助過魏德聖的人當中,有一位很重要的人,就是他的牽手,因為在關鍵時刻,老婆是流著眼淚同意簽下一千五百萬的抵押貸款書的。魏德聖感嘆地說:「人是這樣的,我如果有多餘的,給你沒關係,但問題是如果我沒有、還要去借來給你,等於把僅有的東西全都給你了……這,夠偉大了吧?」他非常感謝自己的妻子,自嘲地說,當時老婆可能是在簽離婚協議書和抵押貸款書之間作抉擇呢!
成功背後,要有多少的堅持呢?魏德聖說:「自己的性格裡,有一個東西很單純,就是總是會往好處想,譬如人家問:『電影這個產業那麼糟了,你怎麼還跳進去?』自己就會想,難道它不會變好嗎?萬一它變好了怎麼辦?現在在谷底,那表示說接下來是往上揚,人不可能永遠是春天,但也不可能永遠是冬天吧?!」
我跟他說:「放棄,永遠是人世間最簡單的事。」他卻告訴我說:「放棄,是人世間最難的事!」我不懂,他解釋說:「很多人都以為放棄,就什麼事都沒了,其實,只有沒有努力過的人才會說放棄很簡單,放棄,才等於什麼都沒了,但不放棄,我還有成功的機會!」
堅持到最後,才是真正的成功
沒錯,他很努力,為了一個鏡頭,也許只能讓觀眾感動十秒鐘,但卻得多花五百萬去打造那個場景,值得嗎?魏德聖說:「值得,因為電影的感動就在一瞬間,即使只有一兩秒,但那一兩秒可以感動一個人,這個畫面就會存在一個人的心裡面十年、二十年。」
閱讀他的生命故事,總是讓我倍感激勵!尤其,長老教會出身的魏德聖,對台灣史研究得相當透澈。後續幾次的見面,常見他揹著一個沉甸甸的書包,裡頭淨是歷史文獻,《海角七號》播出後的南韓釜山影展,我們在海邊的一間燒烤店吃晚餐,在那個有點燒酒微醺的夜晚,他攤開文獻跟我述說更多的台灣故事,內容之豐富深入,令人歎為觀止,當時真的提供我很多《福爾摩沙事件簿》的題材。
後來我跟他說:「魏導,你現在終於有『本錢』可以朝向自己的理想邁進,也就是籌拍《賽德克.巴萊》了。」
「那當然,而且我要把錢完全投入。」他說。
「但《賽德克.巴萊》有浩大的戰爭場面,你覺得要花多少錢?」
「五億!」他估算著。
「那……我也有個夢想,就是希望能夠幫忙籌拍八田與一的故事!」我說。
「喔?」
「嗯,我以前念書的時候對八田與一沒有什麼印象,當記者之後,有一天,李登輝總統問我說:『陳小姐,你知道台灣有個建設比萬里長城還長嗎?』我說:『怎麼可能?人類在太空上能看到的建設不是只有萬里長城嗎?』結果李總統告訴我:『當然有,是嘉南大圳,總水道長度可繞地球半圈。』當時聽聞後,我驚呼不已,還痛恨自己完全不知道這個屬於自己家鄉台灣的故事,所以希望能讓更多人知道這個台灣引以為傲的建設。」
「很好啊!」魏德聖很會傾聽別人說故事。
「我個人超喜歡看描繪二戰時期的電影,裡面總是會涵蓋戰爭、政治、愛情、人性和跨越國界的故事。八田與一後來建設完台灣赴南洋時,遭美軍魚雷攻擊沉船,太太思念亡夫跳入八田與一投注畢生心血的烏山頭水庫,結束自己的生命,永遠葬於台灣這塊土地上……,好淒美的愛情故事喔!」
「嗯!所以呢?」
「所以,我後來還去造訪了八田與一的故鄉日本金澤,覺得如果有機會,應該要促成這部電影的拍攝。請教魏導,如果你的《賽德克.巴萊》要花五億,那我的八田與一大概要花多少錢?」
「喔?我的只有高山的浴血奮戰,你的還要戰爭、還要水利建設、還要日軍、美軍、還要海上沉船,你的要花七億!」
「OMG,七億?拍電影這麼花錢喔!那我想想就好了。」作為新聞工作者,我不得不服輸。
體會到戰爭電影夢太遙遠,後來,我總是在相關八田與一影片問世時多加報導,聊表對自己的交代,然後同步看著魏德聖一步步完成他的《賽德克.巴萊》,甚至還詫異他竟然拍了上下集,讓觀眾一次看個夠!
「拍完了,賽德克.巴萊花多少錢呢?」我問。
「七億!」
「啊?七億!」
「是的!」
「你本來說五億的,結果花七億;那請問我本來想要的八田與一電影,你說要花七億,那現在你看呢?」
「要花十億!」他斬釘截鐵地說。
喔喔,我更把夢想束之高閣了,也驚嘆於拍好電影要這麼燒錢。
作為魏德聖電視圈的朋友,我很樂於看到他的築夢踏實,接下來監製的影片《KANO》又讓我哭到不行。他說最終夢想是要拍《台灣三部曲》,從四百年前的荷蘭時代說起,在荷蘭人來台四百週年的二○二四年完成,甚至,他想用片場蓋出一個台灣迪士尼,遠大的夢想又讓我敬佩不已!
只能說,能堅持到最後的,才是真正的成功;而也唯有這樣的人,奮鬥路上看到的永遠是初衷!
摘自 陳雅琳《那些生命中的微光》天下文化
數位編輯:黃晨宇
圖片:天下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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