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時,一位表親帶著考完學測的孩子跟我聊未來科系選擇。一開始,家長問孩子以後念牙醫好,還是法律好?轉系容易嗎?我心想:這兩學門也差太遠了,於是問孩子:「妳對什麼有興趣?」她立刻潸然淚下。
不是法律、也不是牙醫,她有興趣的是金融。
家長從自身經驗與生活觀察出發,認為擔任牙醫、律師是穩定的工作,「以後孩子才不會受苦!」他這樣堅持是為了孩子好,擔心孩子未來到銀行上班,要面對客戶,又有業績壓力,這樣的未來太辛苦,而且認為孩子不具備被客戶拒絕的能力。
未來職涯樣態難以掌握
首先,家長從生活經驗、媒體或自身觀察所見到的生存世界,或許只是某一面向,家長世代的成功方程式已經逐漸被改寫中。現在的樣貌已經不容易掌握,未來的職涯世界更是無法評估。家長可能不知道現在有多少流浪律師;即使是牙醫,也是相當競爭,同樣都需具備面對客戶的能力。
再者,「能力」養成是一輩子的功課,更何況是才高中要畢業的學生。若能善用大學與其他社會資源,他可以像海綿一樣,不斷地吸收,因而有無限的可能。前提是他是否具備學習的能力,「學習如何學習」(learning how to learn)是未來很重要的能力,但往往不是現今學校教學的核心。
不要小看孩子的潛能,孩子無法長大,往往是因為家長永遠只把他看成「孩子」!擔心東、擔心西,因此乾脆叫孩子念家裡附近的大學。延續以往的生活型態、學習方式與交友圈,彰顯不出「大學」之所以是「大學」的意義。
聽父母的?或讓孩子自己決定?
擔心孩子受苦,強力主導孩子科系選擇的父母還真不少。每一年我知道的學生當中,至少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都是以這樣的狀況進到某些科系,或在家長壓力下必須要轉到某些科系,甚至有學生都大學畢業了,還為了父母的「律師夢」繼續奮戰。
孩子倘若一開始因為父母的堅持而棄守熱情,可能對人生失去追尋的勇氣。若失敗了,是父母的責任,因為當初是父母不讓他走自己有熱情的人生路。父母可能要承受孩子一輩子的責難,其後更大的代價是孩子因怨恨,主動或被動地加入啃老一族,錯失了學習為自己人生負責的良機。
即使不喜歡,因能力不錯也「成功」了,例如順利當成律師或牙醫師,他或許謹守崗位地生活著,但就是生活著,較難成為有批判性思考能力的律師或熱血牙醫師,心中或有許多無法彌補的缺憾。因為這是父母安排的人生,不是自己的人生!
「孩子還小,他懂什麼!」可能是許多家長想為孩子決定的理由。但孩子真沒你想得這麼「小」,他們也在觀察、也有自己的想法,但家長可能都沒聽進去,或認為那是童稚之言,不值得聽。
沒錯,高中畢業時熱情所在的領域,有可能一時興起,不盡然是能力所能達,也可能未來工作不輕鬆或收入沒想像好。但未來,誰又能知曉?
家長這時候不要急於否定孩子的熱情,可以帶著孩子一起去探索,之後一起討論決定。例如親朋好友中有擔任律師、牙醫師的,或在金融界工作者,可帶著孩子一起去拜訪,了解這些行職業的生活樣態。這位表親拜訪我時,恰巧在金融界工作的家人回來,一聊之下,表親才知想像跟現實的落差,在金融界的工作並不一定要面對客戶搶業績。
選科系沒你想得那麼嚴重
既然未來職涯樣態無法掌握,或許可考慮讓孩子順著熱情去闖蕩。沒路時,他自然會轉彎,不會怨任何人;走過,他才知道自己的極限何在。何況念的科系與未來的工作選擇,不必然是直線的對應關係,單一「專業」能力闖天下的世界已經逐漸過去,跨領域的專業能力才是面對變化莫測職涯的解答。選科系其實沒你想像得那麼嚴重。
人生路上,任何的經歷都會成為養分,沒有浪費,即使「繞了一大圈」也有其意義,你因此比直線到達的人看到更多風景,也自然能夠產生許多不同的創意與能力。
未來的學習型態是需要的時候才停下來學
去芬蘭參加研討會時,我印象很深刻的是芬蘭土庫應用大學教授Vesa Taatila談到的「螺旋學習」(spiral learning)教育趨勢。他認為未來是多工模式,未來的學習型態是要能夠營造出更好與及時性的學習(justintime learning),需要的時候才停下來學。
他談到,一般的傳統知識是一種靜止的狀態。在創新之中,知識有一種開放性,而且容許知識本身的探索,這也是對「專業」知識的反思。
成人教育在未來社會中益發重要,芬蘭就有非常好的成人教育文憑課程制度。社區的大專院校機構能夠提供許多不同專業性的文憑課程(diploma),是真的能夠學到技能或知識的,且必須是一種以學習者為中心的課程設計,讓人生中任何階段需要不同的知識或技能時,都能停下來繼續學習後再往前走。
選校,離家愈遠愈好
「大學」不是只有傳授專業知識而已,學習如何思考、如何獨立生活、如何跟世界交往、如何跟不同背景的人溝通、如何愛人等,都是重要功課。
至於要選哪個學校,我會建議離家愈遠愈好。曾經,一位新竹的中學教師請我演講,我說:「想跟學生談旅行與教育。」該師很興奮地說:「這的確很重要,我們學校有些學生明明上了臺大或成大很好的科系,但多會選擇念清、交,因為就在新竹。」
大學社區化在臺灣已逐漸形成,特別是臺北的中學生較少考慮到中南部就學,除非是國立大學。這暗藏著隱憂—高度同質性造成的停滯。這種停滯包括多元文化的鑑賞能力、獨立生活的能力與解決問題的能力。久而久之,孩子就像父母豢養的金絲雀一樣,即使父母願意打開籠子讓金絲雀飛出去,金絲雀也不見得具備飛行的能力與勇氣。
擔心孩子受苦,只會讓孩子更苦
在高度競爭的環境中,熱情與專業才能讓人出類拔萃;「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只求溫飽的人生規畫,反而將「希望未來孩子不要那麼辛苦」的目標推得更遠了。失去了熱情,生存奮鬥過程顯得更辛苦。當然,也有另外一群為父母而讀的大學生,堅持熱情但又不願違逆家長,很辛苦地在輔系、雙主修的多重負擔中活著。
擔心孩子受苦,可能只會讓孩子更苦!他可能因為家長從小到大一直的呵護,失去了受挫的忍受力、喪失自己站起來的能力。前面的失敗經驗,方能淬鍊成金剛不壞之身,親愛的父母們,你們不也是如此被淬鍊出來的嗎?因自己曾經辛苦,不讓孩子受苦,可能結果讓他們後半生更辛苦!
「寶教育」的社會後果
北市一所國中的英文教師為了八年級兒子的成績偷考卷的新聞,與鄭捷捷運殺人事件看似迥異,卻有著相同的問題根源—「成龍成鳳」儒家文化期待下的智育至上功績主義,讓父母呵護著孩子直搗「人生勝利組」,忘記了他的孩子是個「人」。
不知道有多少學生憂心忡忡跟我談到,父母希望他轉到某一主流會賺錢的系所,轉不過去就要選擇某學系作為雙修或輔系,因此大學生滿滿的課表,許多都是為父母而讀,接著社會再來譴責學生們延畢的怠惰鴕鳥心態。
鄭捷殺出了許多教育與社會議題。與其責難一個「鄭捷」本身的問題,我們更應該思考如何讓社會不再製造出更多的「鄭捷」。
「寶」一詞應是近幾年來教育界最熱門的詞彙之一。從「媽寶」、「青寶」到許多家長站出來控告「青春水漾」等性別教育教材的不適當等,家長總站在前頭。這背後的意義是預設孩子「沒有能力」,一次次地主導,於是乎最後可能真的「沒能力」了。
「寶教育」是目前臺灣社會發展的最大隱憂。從臺大、政大等校教授感嘆「媽寶學生愈來愈多」,各校依然「應家長要求」繼續努力辦理親師座談會,各種交流一定要由老師帶隊,以免發生危險。孩子都成年了,還以「寶」暱稱的大有人在,例如更早之前鬧上新聞的蔣友青事件,大家才知道原來母親蔣方智怡叫他「青寶」。
芬蘭教育經驗告訴我們,教育改革能否成功,關鍵不在於制度面,而在於家長賦予孩子決定的權利與全民對建立公平社會的共識。學生並非沒有能力做決定,而是一直沒有給他做決定的機會,因此也不會懂得「負責任」。孩子也不是「大人們」想像的那麼「無知」,許多研究都呈現學生如何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去了解「大人們」視為禁忌的性、身體或其他大人想不到的議題。
我曾在義大利參與其中一場芬蘭教育座談。該研究團隊將焦點放在不同社經背景家長對教育選擇權的態度。其中一項子計畫研究比較芬蘭跟法國學生選擇就讀學校背後的決定因素,兩個國家有明顯的差異,法國主要由家長決定,但芬蘭則主要由小學生自己決定要念哪個中學。甚至有許多芬蘭學生還對研究者抱怨說:「父母都沒做任何事!都是我自己去蒐集資料做決定的!」
家長的「放手」態度成就孩子做決定的能力,即使最後發現這決定可能有問題,他自己也能夠去修正或是負起責任,於是發展出處事與面對世界的能力。研究結果顯示,在芬蘭,母親職業專業程度愈高,愈是支持這種普同式的平等教育措施,甚至還有高社經背景家長搬離高社經區域,就是要讓孩子體會別人是如何過生活的!
「寶教育」下的國家註定要失敗,「寶教育」的社會後果是由家長貢獻、社會共同承擔,之後再反饋到社會之中,社會中的你我都逃不了!
摘自 李淑菁《野力:翻轉慣行教育!培養獨立性 x 思辨力 x 創造力》三民出版
作者簡介: 李淑菁,現為政大幼兒教育研究所暨教育系合聘副教授,兼政大幼教所所長。著有《再見香格里拉藍:旅行教我的事》、《性別教育:政策與實踐》...等書。
Photo:三民出版 數位編輯:林綺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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