捨得放手讓孩子自然長出自己的姿態,孩子就能成為有價值的「野放茶」

小勇從五歲就開始上寄宿學校,家人提供保護,卻沒有介入,讓小勇拉開了距離,從父母面前的菜園茶,成了有自己姿態的野放茶。但是如果念完服裝設計後,真的回到老家父母開設的服裝廠找工作,接受父母的保護,那小勇就從野放茶又成了菜園茶。

前言:「野放茶園」裡的茶,來自讓茶樹自然生長長出的茶葉,用了友善的態度、耐心、優質的土壤等奢侈資源培育,一斤要12萬元天價。「菜園茶」則是家家戶戶在自己的菜園裡順便種的一兩棵天生天養自給自足的茶樹,簡單、直接、無包裝,唾手可得,市場價值0元。「野放茶」與「菜園茶」的比喻,像極了各類型教育體制教出的孩子。


文 / 褚士瑩

保護過甚,等於失去市場價值?

小勇先天失聰,他的父母為了做生意掙錢四處奔波,從五歲開始,小勇就寄宿在一所聾啞學校。當時他已經學會了唇讀,跟人面對面,他能聽懂,也會一些簡單的話,比如會說「小勇不怕!」「開心!」「我喜歡這個。」

小勇裝了電子助聽器後,語言能力有很大的進步,還學會了英語,想學服裝設計。

於是,他的爸爸媽媽花了不少錢,讓他在北京的一所大學當旁聽生,沒有學位,但可以跟著同學一起上課做設計。

大家也許會說他學了服裝設計能找到工作嗎?這個倒不用擔心。因為從他一出生開始,小勇的爸爸放棄了自己一輩子要自由闖蕩的心,從一家服裝攤位起步,目前已經是浙江一家大規模童裝公司的老闆了,小勇在自己家的公司還是可以找到工作的。

「我覺得小勇就是我認識的『菜園茶』。」舒老師說。

小勇到底有沒有價值?菜園茶味道特別真,茶味甘醇、苦而不澀。論條件,跟野放茶沒有什麼區別,不施農藥,不灑化學肥料,家人提供了保護,卻沒有介入,所以能夠幸運地自然生長出自己想要的姿態。

如果以體制外教育來說,無論是用森林小學、夏山學校、華德福學校,或是瑟谷學校(Sudbury Valley School)的模式來檢驗,小勇都是成功的。

以瑟谷學校的信念來說,小勇符合了兩個基本的信條:教育自由和民主管理。以華德福學校來說,小勇正是透過「模仿」來學習的,同時經由聽覺以外的感官來認識世界,聽不到聲音,讓小勇對於顏色和形狀更加敏感,因此,小勇有了一個安全的環境和良好的典範,提供經驗和模仿,最終能成為一個自主自立的人。

唯一不同的是,這些大多學費昂貴的體制外學校,家長有一個最終的目的,就是要把孩子的價值做高,跟野放茶比較接近。但小勇即使有相同的條件,卻因為是聽障人士,又只是大學的旁聽生,沒有正式學歷,以後如果回到自己家開設的服裝公司做服裝設計,等於成為在自己家裡做自己喝的菜園茶,這茶賣相差,不會有人想買,市面上沒有販售,因此實際市場價值是零元。
 

為什麼明明條件一樣的茶,有的價值十倍,貴如黃金,有的卻毫無價值?

我身邊也有這種家長,把受完高等教育的子女緊緊抓牢在身邊,捨不得讓他們出去外面替人工作,或許認為外面的薪水太少了不值得,吃苦太多,結果都讓子女成了價值零元的菜園茶。

石碇高老師野放茶園的產量少,我在他的廚房看到正在焙的,其實並不是他自己茶園採的茶,而是他用他的方式,焙別人的茶。這樣的茶,只要有一定的水準,經過高老師連續三個月十幾、二十次的炭焙,也能發出那種獨特的「工序香」和「工藝香」,雖然市場上的價格跟他自己野放茶園的茶有一段差距,但是也比市面上同等級的茶葉高上兩、三倍,真是個好主意。

我在高老師身上看到,菜園茶當然可以有價值,但要離開菜園,交給像高老師這樣有工藝的師傅來焙茶,菜園茶在自己家是焙不出市場價值的。


你如何「使用」你自己?

二十世紀對西方哲學最有影響力的一位哲學家海德格,有兩個有趣的概念,或許可以解釋菜園茶為什麼沒有價值。

這兩個概念,一個是「手許之物」(zuhandenheit, readiness-to-hand)、另一個是「手前之物」(vorhandenheit, presence-at-hand)。

「手許性」就是用具處於周遭世界下的狀態。菜園裡那株沒什麼好照料的茶樹,就是所謂的「手許之物」,在安徽農家家中還有茶喝,沒有需要製茶的時候,院子裡的茶樹就處於手許狀態;當家裡茶沒了,或是出門經過茶樹,端詳著樹的結構時,就成了「手前物」。

通常菜園裡的茶樹,就像家裡的孩子,並不會常常處於手前狀態,而是當他們在你面前讓你覺得「不順眼」的時候,無論茶樹還是孩子,就會突兀地現身在你面前,讓我們要去面對他們,想他們為什麼「不順手」。當你發現原來茶樹擋住通路,或是孩子衣領沒翻好時,他們處於手前狀態供你研究;當「處理」後,他們就又會回到隱身不受注意的手許狀態。

我知道有很多孩子,很懂得如何讓自己在大人面前保持在隱身的狀態,當一個「手許之物」,以換取自己的自由,無論大人說什麼,都乖巧地說「好」「是的」,但不一定真的去做。有意見、頂嘴的孩子,無論在家裡或課堂上,就會變成大人需要「修理」的「手前之物」。
 

期待你放手一搏

對小勇的故事,我有些許不一樣的看法。

我很佩服小勇父母為了孩子放棄自由,四處奔波賺錢,可能是為了給小勇的未來提供更多保障,高中畢業後也尊重和支持孩子學習服裝設計的想法。小勇從五歲就開始上寄宿學校,其實讓小勇拉開了距離,從父母面前的菜園茶,成了高老師的野放茶。但是如果念完服裝設計後,真的回到老家父母開設的服裝廠找工作,接受父母的保護,那小勇就從野放茶又成了菜園茶,我覺得大大可惜了。

如果能夠繼續保持距離,比如去為一個嚴格的設計師當助手,就好像別人種的有機茶,交給像高老師這樣的大師去烘焙,潛力像是原礦裡的玉石般被雕琢出來,價值可能就會隨著時間愈來愈高。

我身邊也看過這種把子女當作菜園茶的父母,出發點是善意的。他們會說:「家裡又不是養不起你,何必為了那麼一點點薪水,去外面上班讓人使喚來使喚去?不如留在家裡幫忙,以後接管家裡的事業,不是很好嗎?」

有趣的是,會這麼說的,從大老闆到小農民都有,但是他們從來沒有想到,「手前之物」固然讓人礙眼,但是自己侵犯性的愛,往往讓孩子為了保護自己,默默成了「手許之物」,成了價值零元的菜園茶而不自知。

透過人類學家的眼睛,幫助我思考阿薩姆工業化整齊劃一的集約式茶園、高老師在台北郊外的野放茶園,還有安徽客家村莊的菜園茶,這三種類型就好像分別代表了高壓管理的傳統學校、華德福學校這種高貴的體制外教育,還有在家自學的聽障生小勇。生存的本質、道理都是一樣的,最後的價值卻不同,最大的差別來自於期待不同。
 

摘自  褚士瑩《野蠻生長:學會放任自己,擺脫被困住的人生》/ 大田出版

圖片提供 : 顏祈軒
數位編輯 : 董亦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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