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惡感：親子霸凌何時了
「厭惡感」是人際關係中的矛盾感受，可能氣質不投合、做事風格有異，或者彼此有過節，因而停留在先入為主的排斥感裡。修養好一點的人懂得把厭惡感隱藏在社交面具裡，表面上仍能禮貌地互動， 只是保持一定的距離；但修養差的人，或對方是需要仰賴自己生存的孩子時，心裡的嫌棄常常就會表露無遺。
聽到剛放學的女兒珊珊一進門就哇哇大哭，海惠立刻怒火中燒，但她也不解，為何做媽媽的她總是無法容忍女兒懦弱愛哭。
「怎麼又哭了呢？誰欺負妳啦？挨罵就罵回去，挨打就打回去啊 ！就只知道哭哭哭，我怎麼會生出一個這麼愛哭的小孩……」
就讀小學一年級的珊珊在學校受了委屈，忍了一整天終於回到家，正想尋求媽媽的安慰，不料卻反被連珠炮地一陣數落。討拍落空的珊珊除了傷心又多了失望，加上媽媽的攻勢猛烈令人招架不住，於是，她直接衝進臥室躲進被窩放聲大哭。
在成長班上，海惠講到這件事時臉上難掩厭煩。她承認自己一直看不慣二女兒那副怯弱的模樣，不像她從小因為塊頭大，總像個大姊頭似地吆喝身旁的同伴，若要說霸凌，那也只有她霸凌別人的份，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的女兒會受人欺負。她自認，如果是她一手帶大的孩子絕對不可能這樣。
原來，海惠的大女兒出生後就體弱多病，緊接著又生了珊珊，她一打二帶得心力交瘁，便和老公商量好，把珊珊交由婆婆照顧。婆婆是個退休的小學老師，經驗豐富，超有耐心，和小朋友互動總是輕聲細語的。在她的教養下，珊珊自然也長成一個溫柔秀氣的孩子。
就讀小學之前，珊珊回到了爸媽身邊，但她已無法適應親生母親的教養方式。跟外婆一樣講話細聲細氣的她，不像兩個姊妹跟媽媽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在這個說話宛如吵架吼來吼去的家裡，她形同外人、隱形人。
海惠埋怨婆婆把珊珊教成太有教養的小孩，她說：「現在這種時代，不兇一點就會被霸凌，連這點都不懂嗎？我也沒有要孩子去欺壓別人，但至少受氣了要能夠反擊呀 ！連保護自己也做不到，真是超沒用的 ！」
說著自家二女兒「超沒用」，海惠的臉上滿是不屑。
「妳討厭自己的女兒？」
「是呀 ！做事慢吞吞，講她兩句就掉眼淚，唉 ！我的耐心都快給她磨光了，我常忍不住罵她『廢物』。」
「她和另外兩個女兒差別很大嗎？怎麼就這麼不討妳喜歡呢？」
「我親手帶的大女兒、小女兒都很霸氣，在團體中都不會被欺侮，但是婆婆帶出來的珊珊就很柔弱，早知道會這樣，當初再辛苦也要自己照顧， 她就不至於變成那種死個性，一點也不像我生的，我常覺得她不是我的孩子……」
「千萬不要這樣講，每個孩子都是寶貝，只有珍惜，沒有放棄。」
聽完我的話，海惠仍頻頻搖頭，唉聲嘆氣。
「如果妳是她，妳會有什麼感受呢？妳看得出來自己被媽媽討厭了嗎？ 妳會不會想說如果能跟姊姊妹妹一樣，就不會被同學霸凌了呢？妳會不會害怕連家人都排擠妳、欺負妳呢？」
被我連續追問，海惠終於靜下心來。見她開始自我省思，我趁勢追擊， 「孩子在學校被同學霸凌，當然會希望得到妳的關心和支持，這點妳做到了嗎？還是孩子回在家裡又繼續被霸凌？」
「吳老師，妳是說我霸凌自己的女兒？」
「妳說呢？」
這時，海惠一身的強悍瞬間消失，因震驚而啞口無言。
個人潛意識的恐懼──覺得孩子是家中異類而產生反感
女兒從小在家庭互動中尋找「母女鏡像」關係，渴望透過母愛找到自我認同，是一種自然的發展；若媽媽高度強迫女兒服從，個人潛意識裡有「我對你錯」的批判而不自知，將令女兒一生痛苦不堪。
本來，海惠因為珊珊的氣性和自己不同，而產生反感，屢次調教仍不見改變，更讓她覺得珊珊是孺子不可教也。直到我切入重點，引導她「以珊珊的角度」來理解，她才逐漸突破盲點。個性直接的人如海惠一般，會讓內心的「厭惡感」完全顯露，這就是珊珊見到、聽到媽媽的表情和言詞會自認不得媽媽歡心而哭泣的原因。
海惠身為媽媽，對珊珊沒有「厭惡」的權利，她只有自我探索、自我修正的必要，並且必須朝著修補兩人關係的方向努力。
「當妳接納女兒，她反而有機會吸取妳的行事風格，成為剛柔並濟的人， 也就不容易被欺負了，妳說是不是？」
聽到有機會調整女兒的氣質，海惠安心地點點頭。
成長筆記──敞開心多陪伴讓親情升溫
兒女再不乖、再不符合大人的期待，父母也不該怪罪他們不認真、不配合，應該要從另一個全新的角度來探索──是先天氣質不一樣？是學習方式不一樣？還是人生目標不一樣？
海惠看出自己把珊珊視為「婆婆教出來的弱小孩」，因而有諸多不悅和排斥；當她把珊珊的生命位置調回到「這是我們家的寶貝二女兒」，給了珊珊一個清晰的家庭序位，彼此的關係才有機會轉變。
後來，海惠熱心地出席珊珊的班親會，和珊珊的導師良性交流，並到珊珊的班上擔任「晨光媽媽」，講故事，朗讀勵志短文，漸漸地，母女的關係不但改善了，連霸凌事件也化解了。
海惠明白了──珊珊是「不一樣」的孩子，並不是「不好」的孩子；而珊珊獲得了母親的認可，也建立了自信，並學會為自己站出來，那些惡意攻擊也就自動退散了。
摘自 吳娟瑜《毒親教養》 出色文化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小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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