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愛的拉扯,是一生的掙扎

過去把我們推離家門的是母親,但把我們拉回家門的也是母親。我才發現母親是抵達的一切,她提早完成我的移動版圖,因為日後我將被她的感情十字架釘在原地了。我在窗前回憶,能啟動回憶,是因為過去的豐饒足以撐起回憶的力量。
  • 文/ 書摘
  • 2017-10-06 (更新:2017-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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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已的浪跡天涯

很多人誤解我的流浪,其實我真的喜歡蝸居,只是蝸居的對象把我推向遠方,久而久之,只要遇到擱淺的人事地物,我就選擇逃離,逃逸他方,父親當年的小小移動就像是我的微縮版,我擴大了君父的城邦,但卻一無所得,甚且更為空虛。

所有的旅程都像是列車往的退後風景,難以捕捉,毫無前景。抵達是謎,出發更是謎。交織在我命運的版圖,猶如餐廳訂位表上的彩色圖釘,毫無向上攀升的路徑意義。直到母親倒下,我才明白,過去把我們推離家門的是母親,但把我們拉回家門的也是母親。

我才發現母親是抵達的一切,她提早完成我的移動版圖,因為日後我將被她的感情十字架釘在原地了。我在窗前回憶,能啟動回憶,是因為過去的豐饒足以撐起回憶的力量。

 

父死路途遠

父親過世後,回家的路途確實遠了,只要想到母親的厲聲厲語,我就會在家門躊躇徘徊,以前還有父親會在家裡平衡我心裡那股我們父女同病相憐的奇異感覺,父親走了,只剩我一人獨自挨母親的罵。

失去了父親在世的恐怖平衡後,家變成母親的代名詞,因此「家」籠罩在母后的巨大陰影下,家使我害怕,我怕一個人獨自和母后相處,君父的城邦傾頹,母后的勢力卻越發強大,就在父歿之後,我的腳程先是住到家之外,接著是住到台北之外,接著是住到島之外,接著是住到離島千里萬里之外。

哥哥們結婚或工作繁忙,在外有理。而沒有結婚又是獨生女的我,在外沒理,因此狂找理由,要讀書,要留學,要寫作,要畫畫,要看世界……沒有臣子的母后,空有虛名,頓失王國。

我把母親一個人留在原地,傷心的原地,因而她的暗夜哭聲從沒傳入我的耳膜,我佯裝我可以遺忘她,我且輕忽天蠍座的執著愛恨。我往天涯行去,很遠的天涯,跨過國際換日線,飛越海洋,橫渡沙漠草原荒地,降臨許多陌生的城市,在每個陌生的旅館醒來,聞著陌生的空氣,想起的人卻常常是母親,童年和她做生意,我們曾經一同移往島嶼各地,之後我卻把她留在原地。

靜止的原地,她無法離開的原地。

即使我其實是一個渴望蝸居的人,但當年對我來說,蝸居一地已然幻滅,因為母親能輕易摧毀我的每一天,就像當年父親獨飲的時空總是幾句話就被她撕裂。我怕被她找到,因而我必須往海去,往天飛,往世界的盡頭走。

天知道,我想她。

海明白,我愛她。

偶爾在異地旅館總是到處詢問才弄明白打電話的方式與費率,以及得在異地抓準時間差,把握母親尚未出門或尚未入睡的時間,常常好不容易撥通了電話回家,遠端卻是模糊的聲線,永遠是她那帶著過往在武市奔忙的中性聲嗓,電話線聽見她那喂的一聲時,我常常在離家幾百哩的遠方鬆下一口氣,母后安然,我解除了放下她自己跑去遠方的罪惡之感,因而可以繼續某種變形的生命認真與放逸。

然即使飛到天涯海角,我卻永遠都不是羅得,因為我太常回頭了。如果我是逆女,那或許她會徹底灰心,我也不會有糾葛拉扯之感。如果母親真的不愛我,我也可以名正言順地逃離。

但我看穿她的語言只是裝狠的表面工具,而她也看出了我的另一面是脆弱而感傷的。因此她握有我縱使飛離,但終有一日還是如回力球般的彈到她的身邊。

由於我的不徹底個性,使很多的感情面都在藤樹的纏繞狀態,近乎費去了大半生的時光,才清除多餘藤蔓,呼吸流動起來。繞了半個地球,我才理解,表面我和父親父女同種,其實我和母親才是同一掛的人種。我真正像的人是母親,只是外表像父親,無所事事喜歡閒蕩,但我真正的內裡是母親的結構。任性與韌性,父與母,我的外表與內裡。

母親倒下後,我很懊惱為何不順從她呢?她要我穿美一點就穿美一點,要我不要老穿得像道姑就別在她面前穿。很多簡易卻不願意做的事常形成日後的悔恨。我有個朋友和他的父親吵架後,父親隔天忽然走了,最後的吵架畫面一直使他悔恨不已。

父親過世,我在他的遺物裡面,找到一張紙條和一張借據後,我才真正體悟到「父女同種」這句話的意義,父親原來想要去走船,如果父親真的上船,他就再也不回陸地了。他一生都被釘在原地,一生的汗水都流在土地裡,但他的心卻如此地嚮往海洋,渴望移動,那是我們不認識的父親,他獨自扛著這個渴望走到生命的終點,還沒來得及回首,更遑談眺望未來。

他老是哈著菸瞇著落日掉下去的山的遠方、海的盡頭看去,原來那裡躲藏著他的渴望,那裡有一張他對生活的藍圖。

我心想,母親是對的,我真的跟父親很像,想日後一定要四處野遊。母親一直掛在我耳邊的話,變成強烈的心理暗示,我像父親,像極了他,所以我任性。

因為明白這份任性,所以我不敢結婚,如果結婚下場就會和父親一樣,斷了羽翼的鳥,被釘在土地上的他只能偶爾哈根菸時仰望天空。因為母親的暗示,所以我一直以為自己是父親最得意的複製品,我有意無意地覆轍了母親眼中這無用懶散任性自私的君父,加上個性與際遇使然,使我這一生竟只短短地上過四年班,每次介紹我的人都會提及我曾經當過記者,然而殊不知我當記者的時光非常短,短到還沒討好母親就遞辭呈了。

接著也沒管母親的反應與反對,我把放在租處的物品往她住的地方送,寄放在她那裡(直到很多年我才搬走那幾箱物品)。第一次母親送我遠行,她說我都沒轉頭看她一眼。那是我第一次離家那麼遠,離母親那麼遠,我當時忘了她的傷心,忘了她的想念。我只看到自己和我即將奔赴的天涯。

 

摘自 鍾文音《捨不得不見妳》/大田出版

 


Photo:Hamza Butt,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吳怡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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