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應該去拍一張全家福,戴上口罩的。
然後再拍一張全家福,不戴口罩版。
戴上口罩的,標記二○二○,這個特別的年分。屬於全台灣人,屬於全世界的,共有的恐懼。
不戴口罩的,是我們一家,在時間的流光中,試圖留住我們一家在某一時點的光影。
那我們應該在棚內,分開一.五公尺嗎?
妻子,女兒,我,三人各距離一.五公尺。
還好,我們一家三口而已。
換成大家庭,這麼站,像木人樁、梅花樁,好像在練武。
距離,是問題。
距離,也不是問題。
一場疫情,帶來口罩不離身,也帶來關於距離的沉思。
而距離的沉思,不就是感情的沉思嗎?
以前,我講親密關係的課,很愛舉的例:你跟他陌生時,在捷運上他莫名其妙逼近你,你覺得他變態。當你跟他跨越陌生,決心親密,他喝了一口可樂,他舔了一口霜淇淋,你搶過來,舔兩口,喝三口,對他以示親暱,對外宣示主權。
很奇怪吧,從陌生到親密,你還是你,她還是她,為何從距離到沒有距離,心的變化如此之大?!
女兒青春期,好像徹底忘了,童年時多麼黏貼老爸,現在稍稍一靠近,她整個人的反應就是「你幹嘛?變態哦!」似的。害老爸我傷心不已,望天興嘆。
但你也知道,她心中你還是老爸,有求必應的老爸。你從她的肆無忌憚裡,明白這就是愛,在她的成長的流域裡,此時此刻,父女之愛正穿過轉彎的淺灘,你必須小心翼翼維持距離。愛,才不至於擱淺。
距離,是必然,也是愛的提醒。
岳母突然住院。
你匆匆趕去醫院,處理住院的手續。
妻子與她的姊姊聯絡不上,醫院照順位,聯絡上你。
你匆匆趕去,心中別無懸念。
岳父過世,你是妻子娘家僅剩的男人了。
順位的距離,你排第三。妻子與姊姊,在前面。
但緊急狀況,找不到前面兩人,你被拉到第一線。
你填了單子,親屬簽字,醫生進行急救。
忙亂一陣。急性感染,發炎,丈母娘被推進急診室。
你坐在那,傳了簡訊,要妻子她們姊妹不用緊張,只是治療程序,需要親人簽字,並不危險。你也安排住院。慌亂暫時停止。
醫院裡,人來人往。
急診室永不停息的生死關頭。
能不進來,永遠不要進來。但,誰能有把握一輩子不進來呢?
進來後,有人來幫你處理手續,有人在一旁慌亂的照顧你,讓你感覺這世界有人跟你距離如此之近,如此之溫暖,這才是急診室對病人最春天的感受吧!
妻子不久後趕到醫院,眼眶紅腫,應該是一路哭到這吧。
你抱抱妻子,沒事了,沒事了。擁抱沒有距離。
妻子坐在安靜入睡的丈母娘旁邊。
不斷啜泣,不斷幫丈母娘擦拭臉龐因為一陣慌亂、一陣疼痛,而流淌的汗、流淌的淚。
母女之愛,不言不語,沒有距離。
你看到妻子忘情的,把擦拭過丈母娘眼角的面紙,往自己眼角擦。你伸手,攔住,你搖搖頭,另外遞給她一張新的面紙。妻子會意,把用過的面紙揉成一團,遞給你,你丟進消毒的回收桶裡。
親情沒有距離,但不知名的感染源,也不會因為你心疼,你孝順,就不會侵害你!親情沒有距離,生病還是要保持一點距離的。
此時此刻,你與妻子是零距離的。
你們都是生病的親人,最貼近的關心。
雖然你知道,改天妻子還是會嫌你這裡憨慢拖沓,嫌你那裡怠惰懶散。
但她會記得,那一天,你匆忙扛起第三順位的親人角色,趕到醫院,忙亂了一晚。
我們應該去拍一張全家福的。
即便戴著口罩。
人人應該拍一張全家福的。
在人生風雨沒有吹散我們彼此距離的時刻,留下一生一世的永恆。
■ 蔡詩萍小日子語錄 「愛,唯有在『某一些關鍵時刻』出現時,才是挑戰、證明的時刻!」 「沒有慢下來的偶然,你只會疾駛而過。」 「我們比我們以為的,其實更深刻的,更勇敢。只是日常,常常消磨了我們的以為。」 「騷動不安的時候,我們尤其希望自己安定。外面喧譁煩心的時候,我們格外願意獨處。」 「人生最幸福的,無非是可以為一些值得的事而奮進吧。」
摘自 蔡詩萍《與世界一起散步》/有鹿出版
Photo By:photo-ac 數位編輯:黃小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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