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孩子散步的時光,是最容易溜走的幸福

和父親一起玩的男孩,臉上有一種完全的安心感。那瞬間的表情是如此地一閃而逝。連感謝此特別剎那的心情都沒有過。自己是否曾和這位父親一樣,打從心底吟味這一瞬間。是否忙於日常雜務,錯過寶貴的時刻了呢?

文/小川洋子

一天到晚散步

當提到夏目漱石的《心》(こゝろ)時,比我年輕一代的朋友說出了一針見血的看法,「啊!那本一直在散步的小說啊。」

確實如此,裡面出現的人物經常在街頭散步。邊散步邊思考或交談。老師的苦惱被主要敘述人「我」看出端倪也是在散步途中;老師和好友K的關係因為一位女性深陷泥沼,也發生在長長的散步中。《心》裡面重要的事情全都是透過散步浮出。

如果有所謂的散步文學,《心》應該能拔得頭籌吧。

其他還有梶井基次郎的《檸檬》、赫爾曼.黑塞(Hermann Hesse)的《車輪下》(Unterm Rad )、伊萬.屠格涅夫(Ivan Turgenev)的《初戀》(First Love )等。當然還有武田泰淳的名著《暈眩的散步》(目まいのする散歩)。《挪威的森林》裡的主角和直子也時常依偎著散步,兩人的約會幾乎反覆在散步中度過,那些場景也令人難忘。

 

散步文學,就是書寫徘徊的心情

列出這些作品後,我發現散步文學和氣勢磅礴的作品相距甚遠。將檸檬忘在書店裡,或是被大人期待壓垮而病弱的少年,初戀的對象被父親奪走,都是些讓人心情抑鬱的故事。

這讓我疑惑,散步時身體雖然一步步前進,但心情卻完全跟不上腳步,甚至可以說只有心情被留在原處,只能凝視著身體走過的足跡。身體和心情在剛好的速度中被切割分離,視線也停留在心底那塊曖昩不明的鬱結上。

說到行進,是對未來有著明確目的地,勇敢地一步步朝目標前進的過程。挺直背脊。遠足則是更欣喜歡樂的氣氛。晴空蔚藍下,籃子裡放著美味的午餐。

但散步完全不同。背是彎的,下雨也無所謂。散步時的寧靜和文學是契合的。要在行進文學或遠足文學的書架上找到相符的書,是很困難的任務吧。

說到我自己,超過十年持續著早晚二次散步的習慣。但這完全和文學沾不上邊,只不過是陪狗狗散步罷了。養狗時,我妄想每天在固定時間,沿著河邊公園散步的話,或許會有許多很棒的靈感浮現,但事與願違,我完全寫不出好的小說。

小狗的鼻子盡是在電線桿底部,或是路旁的水溝蓋,垃圾袋堆成的小山嗅個不停。眉間出現皺紋,嘴角流著口水,凝視著空中某一點的表情和《檸檬》裡的青年及《車輪下》的漢斯神似,似乎在喟嘆著活在世間的複雜。雖然我期盼可以針對此喟嘆交換看法,但無奈狗狗只會發出呼的鼻音。

 

那些最尋常的幸福,最容易錯過

此時有個約三歲大的小男孩跟著父親經過。

「爸爸,來玩『捉我捉我』。

男孩以尚未能發出正確發音的童音催促著。什麼是「捉我捉我」呢?

「好啊,那就來玩吧,捉我捉我!」

父親邊說開始在小男孩身後追著,就是這麼簡單的遊戲。

父親刻意以追不上的速度,而且兩手張開宛如要抓住男孩的姿態,男孩時而回頭看、拚命地往前跑,但想被父親抓住的心情隱約可見。不需要任何多餘道具,立即開始,原來是如此簡潔明瞭的遊戲。我在一旁看得著迷。男孩的臉上,完全沒有對世界的任何喟嘆,一種完全的安心感存在男孩之中。

啊,我的兒子以前也有過如此的一張臉吧。但我當時卻沒有發現,那瞬間的表情是如此地一閃而逝。連感謝此特別剎那的心情都沒有過。自己是否曾和這位父親一樣,打從心底吟味這一瞬間。是否忙於日常雜務,錯過寶貴的時刻了呢?

聽著父子二人的笑聲,我陷入一種什麼都太晚了的沮喪心情,喟嘆著自己的愚昧。

「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快點,下一個電線桿等著我們。」

狗狗拖著繩子欲往前行,催促著我。

很多事再也無法挽回,但每天依然匆匆溜走。感嘆之餘,我突然有種不可思議的心情。我和狗狗就像追著這些喟嘆,明天早上也外出散步。

摘自 小川洋子《總之,去散步吧》/時報出版


Photo:David Straight,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吳羽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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