罹癌之後,陳文茜: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什麼絕對的幸福,所謂快樂,不過就是心安理得的過日子

人生的後半部分,猶如一曲交響樂的後半段,比起前半部分減少了上揚、高亢,卻包含了更多柔軟、回音,和平靜。 到了老年,人就會知道,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什麼絕對的幸福:所謂快樂,不過就是心安理得地咀嚼、品嘗著日子,在平淡無奇中,仍然能看到「奇」。

與病同行,愛上罹癌的自己
陳文茜


人的一生,不可能不生病。
疾病的世界裡,根本沒有你逃避的空間,只要一口氣在,找到正確的醫療,就該快樂地走下去。
生活中有一些事確實沉重,但你可以讓它變得輕一點。

我年輕過,未曾落魄過,對於生活,雖然談不上一往情深:但疾病是我一生最熟悉的朋友,它經常以不同的面貌探訪我。我不必舉杯與它痛飲,但從不大驚小怪。

關於死神,我已經和它拔河了好幾回:有一天,它必然會征服我,但我知道,不是現在。

醫院第一時間通知我得肺腺癌當天,我的車子剛剛駛出醫院大門口。由於腫瘤的形狀、大小、長大的速度,看片子的醫生當場即判斷99%是肺腺癌。我在健康檢查中心時,他們面對我,不忍當面直說;直到他們找到了我熟識的院長以電話趕緊通知我就醫,記得電話那頭沉沉又遺憾的口吻:「文茜,妳和楊泮池熟吧?你的肺……唉!趕緊把圖片傳給他,麻煩他照顧妳。」我回:「哦,謝了!」掛上電話,記得我是笑笑地立即撥打電話給楊前校長:「抱歉,校長,不好意思,這次是我自己有事要麻煩你了。」

之後,我想了一下,快開刀了,開刀是醫生的事,交給醫院, 但住病房要美美的,是我的事。立即車行美容院去剪頭髮,告訴他們,我要住院開刀了!「什麼病?」「肺腺癌。」她們認識我十多年了,當場說不出話,我催他們趕緊剪個好整理的頭髮,而且要用護髮染,染成紫色,這樣住在病房時臉色才會顯得紅潤可愛。美容院熟悉我的老闆盯著我,以為我那一根神經接錯了。我也沒浪費時間,中間趕緊聯絡聘請特別護士,好讓家人放心。

剪染髮之後,先到晶華酒店地下室Anne Fontaine專櫃,宣告這次我要開刀,不只需要寬大白襯衫,還要墨鏡,愈cool愈好。又轉到夏姿買了一件蘇繡披風,想到自己躺病床上,一定得搖曳生姿,下床時可不要穿藍白拖,再買了一雙鍛面黃色繡花鞋。這叫買保險,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可不要穿著黑色壽鞋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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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開刀房準備動手術那一天,我戴著新墨鏡、口罩,亮紫頭髮,推入候術室。準備開刀的病人一長串,大概百來位,有些已病重到睜不開眼,有些看到我,高興地打招呼。依據規定,開刀前要核對身分,問幾個制式問題,包括了解你是否意識清楚。
那是一個開放大空間,護士問:「妳叫什麼名字?」
「陳文茜。」居然有準備開刀的病患在旁鼓掌。
「妳的性別是?」
「目前是女的,想當男的,尚未成功。」護士開始笑。
「年齡?」
「國家機密。」
「身高體重?」「哇,宇宙機密。」笑聲傳遍候術房。

真的推入開刀房,躺在手術台上,眼前斗大的燈,有點工藝風,開刀團隊準備下針了,想起台灣這麼壞的重症科醫療環境,健保給付那麼少,資源分配受各界利益左右,外科醫師簡直是不要命的行業:卻仍有那麼多了不起的重症科醫師,一直努力,出國研習,一天開刀十二小時。他們把人生及青春,全部奉獻病患。在他們無私的照顧下,我們用他們的生命,換來自己疾病可以改善,活得長一點。於是打下麻醉劑及插管前,我趕緊先向他們致意,用我盡可能最感激的聲音告訴他們:「謝謝你們堅守崗位,謝謝你們奉獻一生。」然後才在麻醉劑下昏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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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後半部分,猶如一曲交響樂的後半段,比起前半部分減少了上揚、高亢,卻包含了更多柔軟、回音,和平靜。

到了老年,人就會知道,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什麼絕對的幸福:所謂快樂,不過就是心安理得地咀嚼、品嘗著日子,在平淡無奇中,仍然能看到「奇」。

當一個人老了以後,走過的漫長歲月,自己的風燭殘年,有時候在某一瞬間近乎疑幻不真,自己都不信,我老了?
我真的老了。
於是我們年紀愈大,愈懂得珍惜時間、朋友、家人、及所有仍然和你相遇的人。
你,終於不再苛求。


(文字摘錄自陳文茜《終於,還是愛了》,有鹿文化出版)


從此以後,所有的聚散都是溫柔的
張小嫻


當一個人輕描淡寫地敘述她的痛苦,你知道,真實的痛苦至少比她所說的要痛苦十倍。文茜把治癌的過程寫得那麼輕鬆幽默,我彷彿看到病床上那個戴著墨鏡、染了一頭亮紫色頭髮、身上穿著蘇繡披風的神奇女俠,我也聞到了病房裡鮮花的香味和台中肉圓的味兒,聽到生日會上的歌聲和笑聲。然而,當大家都散去之後呢?無論擁抱著多少愛,病人終究是孤單的,我看到一個剛剛做完大手術的虛弱的女子那些無法成眠、得靠嗎啡鎮痛的夜晚,那是精神與肉身多麼大的折磨,那是親情也無法撫慰的痛楚。我了解,因為,就在三年前,我陪伴我爸爸走過那一段路。

一個人應該有的病,我爸爸都有了,糖尿病、腎癌、末期腎病,還有心臟病,最後把他帶走的是多重器官衰竭。為了讓爸爸活下來,在那短短的一年半裡,我們一次又一次豪賭,一開始,我倆的運氣很好,大大小小的手術都成功,我們賭贏了,他是醫學上的奇蹟,更是個樂觀的鬥士。我從來沒想過,這個鬥士為了我自私的希望活得有多苦。我永遠忘不了那個下午,在他接受另一個心臟手術的前一天,我去醫院看他,我進去病房的時候,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當他聽到我在背後喊他,他轉過身來,對我說,要是這一次手術不成功,就別再救他,太辛苦了。這是他唯一一次想要放棄。每一次,當我想起這一幕,我還是會哭。

一個人生病的時候是沒有任何尊嚴的,我的爸爸是個愛逞強的人,然而,人生最後的兩個星期,為了阻止他把鼻胃管扯掉,也因為怕他不聽話走下床會摔倒,護士把他雙手和雙腳縛在床上。剛開始他常常反抗,但他很快投降了,到後來,他已經無法回應我任何一句說話。一個給與我生命的人,他的生命在我眼前漸漸凋零。

文茜肯定比我了解生和死,她是活過來的人。在爸爸離去之前,我從未覺得自己和死亡那麼接近,我總以為我還年輕,我還有很多時間,原來,一直在背後靜靜地等著我的,不是這一生的花冠,也不是歡呼,而是死亡。一回首,當飛花散盡,化為塵土,我將帶著什麼離去?

佛說,每個人都是乘願而來。我是帶著什麼未圓的心願來到人間?這一生的奔波勞苦是為了償還抑或是為了報恩?那天,我論文的指導老師跟我說,許多女作家到了五十歲都信了佛。那一刻,我在想,為什麼呢?是不是到了人生半百之年,這些激情、多情又痴情的女子終於耗盡了她們的感情?曾經的憤世嫉俗現在看來都顯得有點膚淺和幼稚;而今的愛情,卻不知不覺多了一份慈悲;她終於捨得放下自我,也明白了聚散。

當你老了,人世間所有的相守、所有的白頭偕老,不都有一點感傷嗎?然而,在告別之前,塵世的相依相伴終究是幸福的。去愛吧,去告白吧,就好像你明天再也沒有機會這樣做。我想起一部美好的老電影《Goodbye Girl》,他帶著吉他,在大雨中來,成為她和女兒的室友,這對歡喜冤家漸漸愛上了對方;為了追尋夢想,在某個夜晚,他又帶著吉他,在大雨中離去。他們這輩子還會再見嗎?也許會再見,也許不會;又或許,再見時彼此身邊都有別人了。但是,愛過一個人,人生是會不一樣,從此以後,所有的聚散都是溫柔的;所有的雨,都是那個人微笑的回眸。

張小嫻
二○二○年三月十九日
於香港家中

摘自 陳文茜《終於,還是愛了》,有鹿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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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youtu.be/jeljCsIMXro

圖文編輯:黃小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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