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醫生:孩子的傷在我這痊癒了,等著她的竟是還要繼續面對的施暴家庭,此刻醫院成了她唯一的庇護所

急診室送來一位才出生兩個月大的女嬰,她身上幾乎看不到任何的活動力,對外部刺激也幾乎沒有任何感覺,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床上。我透過X光檢查,孩子的細短又脆弱的骨頭,到處都是碎片...

文│南宮仁

遇見惡魔
那是一個冷清的白天,我在急診室中央看著電腦時,遠方突然有一群人湧了過來。他們是一群穿著冷色調衣服的中年男女,臉上都帶著驚慌的神情,騷動地走進急診室。從這群祈禱的人、雙手互相交握的人、喃喃自語的人看來,我能預料到不尋常的事發生了。

我的視線輪流看著這群人和電腦上的檢索畫面,很快地,畫面上出現為他們帶來沉痛的根源,是一名才兩個月大的女嬰。在遠處醫療人員的引導下,他們列隊進入隔離的小兒科診療室。為數眾多的成人簇擁著一名嬰兒,難道是孩子發燒了嗎?又或是哪裡受傷了嗎?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關掉電腦螢幕,我馬上就向小兒科的診療室走去。

圍繞著孩子的人們,每個人臉上似乎都帶有正看著一個令人畏懼的東西的表情。我撥開人群走到了孩子的身邊,並且問起身旁的人緣由。

「孩子是哪裡不舒服呢?」
「孩子看起來怪怪的,所以送來醫院。這孩子,很奇怪。」

我轉過頭來,先確認孩子的狀況。才兩個月大的孩子,是如此瘦小又脆弱的生命。嬰兒當然不可能與人對話交談,在難以建立溝通的情況下,醫生們為了能客觀判斷幼兒的健康狀態,會以許多指標作為憑據,其中最重要的指標就是孩子表現出的整體活動力。健康的孩子受到外部刺激時,會立即表露出感覺,以哭鬧不休的自我表現,用以傳達飢餓或是其他需求,像是需要照顧幫忙的需求。這是還不會說話的孩子自然且理所當然的生存本能,而這些需求表現出的活動力,則是醫生推測孩子健康狀態最優先的憑據。

但是,我對這個孩子幾乎不需要做任何評價,因為她身上幾乎看不到任何的活動力。即使來到陌生的醫院,她對外部刺激也幾乎沒有任何感覺,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床上。孩子似乎連把頭擺正的力氣都沒有,無力地垂向一邊,只有眼睛勉強吃力地眨了眨。這樣的狀況不用說,活動力當然相當低落,而四肢的肌張力也是相同情況。孩子通常會指向天空或不停地動來動去的手腳,現在都無力地垂下。雖然還有呼吸,但是猛然一看就像死掉的孩子一樣。單看孩子的外表,就能充分理解「很奇怪」這句話,她是正一步步踏向死亡過程的孩子。我抬起頭來尋找家屬。

媽媽是輕度智能障礙者
「孩子的媽媽是哪位?」
「我,是我……」
「孩子為什麼會這樣?」
「呃……我,我,我……」

與孩子母親互相對視的我,這才了解事情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雖然擁有一張年輕的臉龐,但要說她是一個「好端端」的人,似乎又顯得有些微妙:雙眼視線不聚焦,蓬亂的頭髮綁得亂七八糟,穿著打扮也相當凌亂不整,說話結結巴巴的程度很難讓人聽得懂,甚至要說出一句正確文法的語句也相當困難的樣子,似乎是智能障礙者。光是照顧自己就相當困難的母親,這樣的她正養育著孩子。身旁一同前來、其他人稱他為牧師的人向我說明:

「媽媽是輕度智能障礙者,所以如果家裡出了什麼事,教會會去幫忙,也會定期訪問。上一次家訪的時候,孩子看起來有點不太對勁的樣子,當時就想要將她帶來了。這次和其他教友一起去訪問,發現孩子不哭也不鬧,看起來全身軟趴趴的完全沒力氣,感到很奇怪就趕緊帶來醫院了。」

在一般情況下,孩子要把自己弄到這種境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很明顯就是以某些方式虐待所造成的結果。我內心焦急地不想再聽任何敷衍的說明,把手伸向孩子。額頭冷冰冰的,仔細一看孩子的頭,異常凹凸不平,有一邊甚至深陷地凹了進去。兩個月大的孩子頭蓋骨尚未發育完全,非常地薄,如果用手壓孩子如此脆弱的頭部,薄薄的頭蓋骨就像是果凍一樣軟軟地波動著。我內心一陣激動,髒話差點瞬間飆出口。

我立即讓自己鎮定下來,並且確認孩子的精神狀況。當我與那雙極美的眼睛相視的那瞬間,頓時感到害怕,不知道為什麼,當我面對那雙眼睛眨啊眨的純真模樣,竟感到如此地恐懼。我避開她的雙眼檢視她的小臉,人中到上脣呈現不規則的乾裂,嘴巴內部也看來相當乾燥,脫水現象相當嚴重。我檢查了孩子的身體,隨即就發現當孩子掉落地面時最容易斷裂的鎖骨,兩側已經斷成兩截;如果完整毫無受損應該壓不下去的肋骨,此時卻也有喀嚓喀嚓的斷裂聲;孩子纖細短小的手腳,也在非關節的部位有些歪曲的狀況,這簡直就是惡魔所為的作品。雖然感到頭暈目眩彷彿要跌落一般,我仍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整理了目前情況。

「首先,趕快先從檢查開始吧。」
 

從裡到外皆傷痕累累的孩子
孩子被緊急送往檢查室,雖然要拍攝全身但其實非常簡單,因為這麼小的孩子只要用成人規格設定,就可以拍出全身的X光片,孩子的正面與側面立即就會顯現在電腦螢幕上,接著也能看到孩子頭部的CT照片。我內心萬分焦急,下意識地不停摸著電腦。和孩子一起來的那些人在小兒科診療室裡圍繞成一圈,在牧師的指導下,聚集大家的力量一起祈禱。急診室裡迴繞著帶有獨特共鳴的讚頌歌,這更加深了我心中不祥的預感,彷彿就像是不幸的前奏曲。

X光的結果出現在電腦螢幕上,如同我所預料,孩子細短又脆弱的骨頭,這裡、那裡到處是碎片,很難說是哪個單獨部位,而是全身骨折。同時也如我所預想,各處骨折的時間皆不同,癒合後又有新的骨折產生,是持續性虐待的典型狀況。但是才兩個月大的孩子就遭受這樣持續性的虐待,那麼殘忍的虐待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正看著孩子那粉碎四肢的照片時,螢幕上出現確認孩子那小小的腦部CT照的信號。

帶著緊張的心情打開CT拍攝的影像,果然孩子的腦部連基本的球型頭骨都不完全,頭蓋骨裂得粉碎,孩子的頭大大地凹陷進去,就像是用什麼物品用力往頭壓進去一樣。依序進入眼簾的是孩子的大腦、腦室、腦間、腦幹,這些部位已經受損到無法以醫學用語來稱呼,果然到處都布滿了受虐的痕跡。如果腦內部出血的話,就會馬上凝固形成類似固體的狀態,這會隨著時間流逝逐漸被液化吸收。由於經歷一連串有著時間差異而引起的出血與吸收過程,CT照片裡各區塊顯現出不同的顏色。從很久以前開始直至現在,孩子的大腦裡有著各式各樣的顏色與大大小小的出血痕跡,遍布在整個腦部被拍攝了下來。我又再度想起孩子不過才來到這世上兩個月的事實。為什麼?是誰?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把這個孩子摔得如此粉碎?

「腦出血狀況很嚴重,姑且不談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現在必須立刻進行處置。孩子的狀況已經非常不好了,腦出血的範圍太廣,而且出血時機也不同,無論動不動手術都很尷尬。但孩子看起來腦壓升高、意識不清,現在必須在腦室裡裝引流管把血排出,先讓腦壓降下來才行。」

孩子的母親並沒有說什麼,什麼表情也沒表現出來,被稱作牧師的人代替孩子的母親回答:
「那麼,就拜託您了。」

孩子被移往治療室,躺在病床上的孩子身上,我找不到任何一絲害怕、或是任何情緒和表情,就像連呼吸都顯得吃力。即使裝置完引流管之後,孩子仍舊一動也不動,眼睛只是緩緩地眨啊眨,只是插入了一條貫穿頭部的管子,孩子的狀態依然什麼變化也沒有。我指示身旁人員替孩子輸液並做了其他不同的處置,為了詢問一些關於孩子的事,我走到孩子母親的面前。
 

原來惡魔是他....
「是誰把孩子弄成這樣的呢?孩子不是有爸爸嗎?還是就是孩子的爸爸把孩子打成這樣的?請告訴我。」
群聚的人們一句話也沒有說,孩子的母親用有些奇特的語氣開口說話了。
「有爸爸,爸爸。」
「你說有爸爸?那麼他做了什麼?」
「遙控器,用遙控器,頭……」

我驚嚇到腦子一片空白,實在太荒謬了。竟然有個惡魔在看電視時,拿遙控器朝著身旁新生兒的頭猛敲。
「然後呢?還有其他的嗎?應該還做過其他事吧?」
「摔下去,然後用腳……」

孩子遭受虐待的場面彷彿隱約重現於我們眼前,中年婦女突然雙手交握,一臉驚恐地喃喃自語。教會的人對發生的事也僅止於猜測,似乎完全不知情,所有的人全都變得相當嚴肅,在恐懼中顫抖著。沒必要再多問什麼,就算再聽下去也只是帶來更多煎熬,我必須要清楚的部分,剛才那些話已經足夠了。

我走出小兒科治療室後打電話報警,目擊了虐待兒童的病歷,醫護人員一定要通報警方,而就算沒有這條規定,我也一定會報警。我需要幫忙,我一個人沒辦法克服、無法承擔,不管怎樣都想要對任何人開口求助。我拿起急診室的電話,撥了警察局的報案號碼,警察光聽到我的敘述就大吃一驚。沒過多久,兩名警察就出現在急診室,把相關人士都集合起來確認實際狀況,開始調查這起事件。很快地,他們就打電話要女子的丈夫前來。警察告訴我如果丈夫來了,會在現場先簡單確認一些事實,再把他押送到警察局。那惡魔現在出現了,就在我的面前。

「聽說你是孩子的爸爸。」
「不是,那才不是我的孩子。」
打從一開始,對話就出乎意料地不太順暢,於是我再次詢問。
「難道你不是剛才被送來急診室的孩子家屬,所以才接到聯絡電話來到這邊的嗎?」
「哼,拜託,她只不過是我同居的女人罷了,我們又沒有結婚,也不知道是和哪個混蛋生的孩子,為什麼我是那孩子的爸爸啊?」
「我們現在懷疑你有虐待兒童的嫌疑,不管你是不是孩子的父親,怎麼可以對孩子……你這樣的行為對嗎?」
「什麼虐待兒童?我又沒有結婚,那也不是我的小孩,也不是什麼虐待兒童,真的是找人麻煩耶。」
「難道你沒有打小孩嗎?」
「反正虐待兒童的事我沒做過,而且別人家的事關你什麼事啊,你這個傢伙。」
 

沒想到醫院才是唯一能保護這孩子的空間
我放棄與他繼續對話,因為我實在太害怕,不想再問他任何事情了。如果這個人是一個能夠溝通的人,一開始就不會有這種事發生。審問這個人不是我的職責,但就算是現在可以立刻……雖然我的雙拳猛然緊握,但卻有一種奇異的恐懼向我襲湧而來。即使是現在也很想要親手處決這個惡魔,將他碎屍萬段,但對於沒有任何罪惡感、眼睛瞪得大大的人來說,又有什麼可以危害他的呢?就算打了加害孩子的那雙手,對他來說也不過是場沒有任何影響的小小騷動罷了,而且那既不是我該做的事,也不是我能做的事。我把工作交給了在旁邊盯著看的警察,畢竟確認孩子的狀態才是我能做的事。

做了一次深呼吸,再度回到監視螢幕前確認孩子的狀態,血液檢查的數值簡直慘不忍睹。看來不僅是身體上的暴力,孩子嚴重脫水,而且整體血液檢查的數值可說是相當淒慘的異常狀態。好端端的一條生命,卻似乎從多方面遭受有意圖的踐踏與毀滅。比起供給輸液、補充營養、好好地癒合骨折、維持引流管、持續觀察意識狀態並等待恢復,孩子最需要的是可以脫離這猶如地獄般的世界,得到安穩的保護。現在身邊連一位親人也沒有,被白色的牆壁四面圍繞著,只有機器一閃一閃的兒童加護病房,對這孩子來說,這似乎才是唯一能得到保護的空間。我要求孩子住院,身後教會的人忙著寫住院同意書,不知道此刻惡魔是不是已被帶往警察局,現場已不見他的蹤跡。

我擔憂且急躁不已地讓自己趕快打起精神,急急忙忙往兒童加護病房探視那生命垂危的孩子。加護病房為了阻擋外部人士任意進出,門關得緊緊的。我穿上防護鞋套與消毒好的罩袍後走了進去,看到一個個飽受痛苦折磨的孩子們躺在床上,各式各樣的管線與不幸插在那些小小的身軀上。站在他們之中,我東張西望地尋找昨天住院的孩子。

見到身為急診醫學科醫生的我走進加護病房,醫護人員立即清楚我要找的是哪個孩子,告知了孩子的位置。即使在那小小的空間裡,關於那孩子的故事也很快就傳了開來,那有著一雙漂亮眼睛的孩子獨占了護理師們的憐憫與疼愛。我走到了孩子的身旁,她仍舊維持著那模樣,但和昨天比起來,的確看起來要好一些。我向負責的護理師詢問了孩子的狀況。

「孩子的意識如何呢?」
「腦壓降下來以後,有持續好轉,可是醫生,孩子啊,奶粉……」
「沒什麼力氣所以不太喝奶嗎?」
「不是,實在太會喝了……孩子住院的時候,我們趕緊問孩子的母親,目前為止餵了孩子些什麼?她說因為不知道要餵什麼,所以就買了豆奶餵孩子,出生兩個月以來一直都是如此。生平第一次喝到嬰兒專用奶粉,孩子吃得非常香,給她多少全都喝掉了。」
「……」
「剛出生的孩子只喝豆奶要怎麼撐下去啊?而且竟然還殘忍地毆打這小小的身體,這孩子實在太可憐了。她這麼漂亮,護理師們輪班的時候都會抱一抱她。這孩子到底有什麼錯,為什麼要遭受這樣的待遇?怎麼可以對這麼漂亮的孩子下這種毒手……這世界真的太過分了。」
「法律應該會解決吧,現在最重要的是孩子,請好好照顧孩子。」

從我嘴裡吐出法律這些話,連我自己都有些驚訝,其實我不認為法律能夠解決這件事。在大人們的錯誤和社會制度的不合理之下,生命不管怎樣終究會活下來,即使像踐踏雜草般用腳使勁用力地踩踏,韌性堅強的生命仍會再度發出新芽。這樣年幼的生命,最終會帶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勉強地逐漸恢復。

我轉過頭來,等到孩子痊癒為止,還有一大段坎坷的苦難正等著她。過於年幼的她,腦部受到如此嚴重的損傷,還不知道會留下什麼樣的後遺症。就算克服這一切,孩子也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也許有好長一段時間都得被關在這白色的空間裡。一切如此茫然且無法預測,在這之後不知道會變得如何。雖然這世上善良的人如此多,但為什麼在眾多善良的人之中,竟會有如此惡毒至極的人存在呢?難道唯有如此,這個世界才算完整嗎?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我不斷反覆思考,又再度感到惡魔的身影逐漸靠近身後似的,嚇了好一大跳。如此壓抑的心情、能力不可及的許多事情,我返回急診室的步伐顯得萬分無力。在這件事之中,我只不過是一個無能為力的存在罷了。


摘自 南宮仁《精疲力竭的一天:雖然想死,但卻成為醫生的我 2》/ 時報出版


圖片:photoAC
數位編輯:艾瑞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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