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冠吟 (《小日子》社長)
變成媽媽以後
我在三十二歲那年「無預警」懷孕。在此之前，我跟先生沒有想過要不要有孩子。這個態度與我先生的個性很像，跟他提一個計畫或目標，規劃一場旅行或工作上的案子，就算他覺得很棒，得失心也是很淡泊。有做到很好，沒有，他只是聳聳肩。在三十二歲之前，我們「稍微」有談論過孩子這個話題，記憶已很模糊，印象中沒有結論。
結婚前幾年，我們是生活很暢快的一對夫婦，在一個舒適的住宅區，一起買了房子，把三房其中的一大房改造成書房，有各自喜歡的工作，努力在工作上拚搏，晚上偶爾一起喝杯酒。家裡總是一塵不染，因為我們都很愛乾淨。沒有事情的週末，我們通常都是分頭跟自己的朋友去吧裡混；他比較注重養生，去酒吧之前可能比我多一個打籃球的行程。
突如其來的改變
我的孕期平順，除了前期有些失眠之外，不會害喜，沒有其他重大的孕期徵狀，唯有變得很愛吃，導致體重一度飆破八十公斤。只覺得自己一直在變腫，除此之外一切如常，工作勤奮，四處玩樂。當時我對公司設定的發展計畫是積極嘗試，直到生產的前一週，我還挺著肚子到我們新的店監工。一直以為，生活不會有什麼劇烈的改變，天真地覺得有了孩子，大概就只是變得更忙吧？沒有在怕的，再怎樣忙碌的生活我也征服過。
孩子出生以後，如同大家所說的，一切都變了。生理上的種種變化，因人而異，聽說生產過程很痛，但我感覺還好，是在產後排惡露時疼痛難當，直冒冷汗，半夜把先生搖起來請他跟醫生求救。有些人會劇烈掉髮，我沒有，但我的骨盆變得超級寬，可能因為我的孩子是巨嬰，寬到孕前所有的褲子都穿不下，我覺得我的骨盆讓我走路的姿勢都不一樣。體重沒有馬上恢復，事實上也不應該，馬上縮水是明星才會做的事，我還是跟產前一樣圓，彷彿從來沒有卸貨過。
生過孩子的朋友拿了一個叫做「骨盆帶」的東西給我，聽說綁在骨盆上很有效。那真是僅次於恐怖傳說中的貞操帶、我看過第二恐怖的東西。在懷孕期間，骨盆帶有協助托腹分擔重量的功能；生產後，它可以束得非常緊，幫助骨盆閉合回去。想當然耳，疼痛萬分。我覺得用這種方式把骨頭束緊實在太不人道，況且生產完的半年一年間是最需要休養的時候，就放棄了骨盆帶。
我的小孩綽號「罵罵號」，因為她幼兒時期沒日沒夜的鬼哭神嚎。某天我返家的時候發現月子保姆在我家陽台燒符咒，她黑著眼圈說她從來沒看過哭得這麼兇猛的嬰兒，一定是得罪了床母（月子阿姨界的術語，可能就像警察都拜關公）。
女兒讓我徹底明瞭，有了小孩真的會改變一切，改變時間分配、改變身材、改變內分泌、改變夫妻關係、改變你看待世界的角度、改變你看自己的眼光等等，但當時的我來不及想這麼多，因為得罪床母的「罵罵號」，讓我連睡眠都來不及。
最微妙的化學變化
好友小晴從美國回來台灣探親，帶著美國人丈夫及一歲半的混血寶寶。自從上次見面至今，我們已經三年沒見，中間她經歷了懷孕產子。因為找不到合適的保姆，原本是執業藥師的她，現在暫時離開工作崗位，把生活的重心放在照顧孩子身上。
見面前，她先傳訊息警告我，說：「我胖很多，真的超多，你要有心理準備，不要被嚇到。」胖很多？我在腦海裡把小晴用修圖軟體慢慢放大，都無法有個具體的畫面。我從大學跟小晴相熟至今，她一直是身材纖細、長髮飄逸、擁有一張鵝蛋臉的辣妹。畢業以後，她去美國念研究所，我們因為氣味相投，一直保持聯絡。她每次換工作搬家，我幾乎都會去美國探訪她，還曾經一起睡在她沒有家具的新家地板上。
這幾年間，有一次我們在美西見面。如同這次，她也先跟我說：「我胖了很多喔。」出了車站一眼看到她，還好嘛，就是所有亞洲人到美國被高熱量食物填充以後，稍微有點水腫，但依舊是標誌的鵝蛋臉，依舊神采奕奕。所以我這次也沒把她的警語放在心上。
時隔三年的見面，她的先生看起來跟三年前沒什麼差別，倒是小晴，胖是胖了一圈（我們這麼多年朋友，就不選擇「圓潤」這種婉轉的形容詞了），重要的是，看起來很憔悴，沒有上妝，以前招牌的長捲髮，上面的白髮量多到無法忽視。
午餐我們訂了pizza，又準備了火鍋，席間小晴都沒吃什麼，夫妻倆的眼神離不開孩子。一歲半的小男孩自然是活潑好動，但也感覺得出來夫妻倆的精神特別緊繃。
在某個先生離座去阻止小孩闖禍的片刻，小晴用中文問我說：「有小孩以後，你是怎麼維持夫妻的感情啊？」語氣很真心，也頗沮喪。
當初一畢業就赴美國留學的小晴，用的是大學當家教存下來的積蓄，還有一些助學貸款，在美國積極爭取助教以補貼收入。因為想要練就一口道地英語，幾乎不交說母語的台灣朋友，強迫自己忍受思鄉與孤獨，嚴格地督促自己打入外國人圈子。念完一個學位，工作幾年，發現不合興趣，又再考試換跑道。家無後援的她，一直是靠自己的意志在闖天涯，這樣沮喪的臉，多年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變成媽媽以後，會改變的事情真的很多，但大部分都可以靠著時間及努力慢慢調整，就像是我變得很開闊的骨盆，因為恢復運動及瑜伽，就慢慢又變得「閉數」了。體重也是，餵母奶、胃口恢復正常、作息規律，有各種做法跟手法都可以讓體型消風。
但最神秘的變化，莫過於夫妻關係了，孩子真的會讓一對拉風夫妻的愛消風。
隊友還能談戀愛嗎？
時下流行的教養法是把先生當成「隊友」，夫妻在育兒這條路上是一個小隊，必須同心協力，平分勞務；或如果說，先生上班、太太負責育兒，希望在外工作的一方，不要把家裡跟育兒的工作量看得理所當然。這些生活日常付出，很容易被當空氣，殊不知換算成體力跟時薪，絕對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把隱形勞務折算成在工作上的時數跟酬勞，這樣的邏輯對於男人而言，會比說服他們體諒老婆的辛苦更容易理解。把男人轉型成勞務均分的「隊友」，這樣的調整實際上並不太困難，但最讓人無助跟容易忽視的是，在隊友的轉型跟操作的過程當中，我們還有愛情嗎？還有火花嗎？還可能維持有品質的夫妻生活嗎？
想想這個畫面：沒有後援的夫妻檔，辛勞帶了一天孩子的太太，等著下班回來的先生隊友接手育兒勞務；已經工作一整天的先生同樣累癱，回家只想躺在沙發上看影集或滑手機。
雙薪家庭、同樣沒有後援的小家庭，下班後趕著接孩子回家，同樣疲倦的兩人等於開始另外一份工作：「育兒」。
這是很多家庭的日常，也可能是很多太太心中的無奈。就像小晴說的，有小孩以後，怎麼可能維持夫妻感情啊？
小晴的先生說，覺得兩人的關係很機械化，即使稍有餘裕，談論的話題都是孩子。產後改變的事情很多，但衝擊最大的絕對是夫妻關係，不知不覺、無力抵抗，你們已經不再是以前的你們；獨處的時候不談孩子只剩靜默；若非必須，不想親熱，甚或連你自己都沒心情看自己的裸體。
沒有戀愛，還有其他
科學研究顯示，熱戀時期的人們，腦內會分泌各種化學物質，最出名的就是多巴胺（dopamine），產生如吸毒般的快感，讓人興奮期待。但無論是哪種化學物質，一年到一年半之間，就不會再分泌了。用白話文來說，正常的人類情侶檔，超過一年半都已經超脫戀愛範圍，更遑論是累得要死的育兒夫妻生活。
是的，小孩會終結你的戀愛生活，我就是要說這個。事實上，少女們以為的戀愛生活，在結婚以後就會慢慢結束，只是小孩的出現會讓幻滅感更加強烈。婚姻是一種社會結構，讓你跟戀愛夥伴結為生活夥伴，在法律上有連結的責任義務，在現實生活中一起面對柴米油鹽。
沒有戀愛的夫妻生活，豈不就是「婚內失戀」？其實，婚內早就失戀了，婚姻裡面的成分本來就不包括高強度戀愛，除了戀愛，還有其他很多很多情緒，是兩人之間會滋養出來的。一天到晚腦內狂噴多巴胺，一看到對方就想撲倒，這是發情的動物，不是結婚的人類。婚姻裡面會長出的情緒很多，依賴、支持、安心、默契、同情共感等等，有些很像戀愛，有些則必須跨過戀愛才能夠擁有。
孩子的出現將會大為衝擊你們原本擁有的基礎，這是要擁有孩子之前，必須先慎重考慮的一點。驚喜懷孕者如我，夫妻之間則會經歷一段像搭飛機遇到亂流，想要一頭撞死跟嘔吐的感受。痛定思痛之後，我想通了：「不要害怕示弱」。個性好強者如我或現代諸多女子，寧願把心酸或無助往肚裡吞，也不想讓先生覺得自己是庸婦，實則，要成為隊友的第一步，就是讓他跟你的心同步。
不害怕承認失敗，坦承不喜歡那麼長時間跟孩子相處（因為真的很累）；承認自己不是個高分的媽媽，需要援助，也需要情感上的認同。 即使沒有很喜歡當媽媽，也不是罪惡的事，每個女人的母性反應不同，就跟生理特徵一樣。沒有教科書教我們怎麼當個滿分的母親，現實人生裡，也沒有滿分的媽媽。 讓先生跟孩子知道，你現在不開心，需要被照顧被安慰，別將母親的神聖性無限上綱，那牌坊沒人擔得起。
不害怕承認失敗，坦承不喜歡那麼長時間跟孩子相處（因為真的很累）；承認自己不是個高分的媽媽，需要援助，也需要情感上的認同。
即使沒有很喜歡當媽媽，也不是罪惡的事，每個女人的母性反應不同，就跟生理特徵一樣。沒有教科書教我們怎麼當個滿分的母親，現實人生裡，也沒有滿分的媽媽。
讓先生跟孩子知道，你現在不開心，需要被照顧被安慰，別將母親的神聖性無限上綱，那牌坊沒人擔得起。
小晴回美國前傳了訊息跟我說再見，結尾是：「我會努力向你看齊，做個拉風的媽媽。PS我一定會先去整理頭髮啦。」收到這樣有精神的簡訊，讓人為她感到高興。後來我們還往返了好幾張髮型的照片，討論她要換一個怎樣的造型。
陌生的眼光讓一切變有趣
其實我並不是多拉風的媽媽，在我成為媽媽的過程中可謂血跡斑斑、傷痕累累。
只是，除了孩子，人生還有很多事情，我覺得很重要，譬如說，我對自己的感受。
長時間一頭淺髮色的我，當了媽媽之後沒有染髮，在我停餵母乳的某天，照鏡子突然看到自己雜亂無章的髮色，自我感覺有夠不好，馬上從整頓髮型開始。
其他重要的事情，還有像是我跟先生或朋友的相處品質。社會太過於放大討論夫妻之間的愛情了，難道，除了愛情，我們沒有別的可以討論？整個人生並不是一本言情小說啊。我跟小晴約好今年夏天要去探訪她，我相信以她打怪的能力，屆時見到的應該是煥然一新的她。
孩子不是女子人生中最困難的課題，惟不要為了忙孩子而忘了一切，忘了自己。
沒有所謂的媽媽教科書，即使看了幾百本教養書照著做，可能也不會讓你比較快樂。問問自己，能跟先生當好朋友嗎？跨越了心動跟激情之後，一起面對你真實的陰暗情緒，讓隊友先跟你一起打怪，將那些讓你心煩意亂、疲倦不已的種種一一打敗，自我的情緒跟心情穩定，解決外在障礙的能力會高很多。
親密關係是有機體，沒有了這個還能長出新的，去觀察其他滋長出來的事物。另一方面，偶爾試著以陌生人的眼光去看待你的先生，放下「他是老公所以應該要表現得如何」的期待，放下「他是交往十年以上的男人所以一切都十分麻木」的感受，將你身邊的人徹底地「他者化」，你身邊的廚餘可能是別人眼中的肥肉。陌生的眼光，會讓一切變得新鮮有趣，也是關係中刺激正向循環的心機。
孩子的出生會改變一切。不必追求滿分，也不必追求一定要和沒有孩子時的你一模一樣。這並不是一條容易的路，但好走的路都是下坡路，不是嗎？
摘自《女子力不是溫柔，是戰鬥 再簡單的小日子，也需要挺身前進！》／大好書屋
作者簡介
劉冠吟
苗栗出生，臺北長大。就讀景美女中、臺大中文系、臺大新聞所；畢業後，曾進入公關公司及日報媒體工作，亦曾擔任上市公司發言人，後回歸到最喜歡的文字編輯工作，並接手《小日子》雜誌經營。自2016年開啟「小日子」轉型，陸續開設全臺七間「小日子商号」，推出自有品牌產品上百種，創紙本媒體轉型先例。喜歡寫作、旅遊、認識新朋友，好吃、嗜酒、熱愛工作，育有一女罵罵號，一犬有春。
圖片來源：ACphoto
數位編輯：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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