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間房子就像只大海綿,能將我們與孩子們的話語、笑聲與會心都滿載地吸附進去

我猜,婆婆的整間房子像只大海綿,能將我們與孩子們的話語、笑聲與會心都滿載地吸附進去,然後在我們離家的時候,婆婆的一枚想念,沉重如砝碼跌落在海綿上,便能將這些聲音給擠了出來,繼續填充婆婆的耳朵。

文 / 吳品瑜

空間,是身體被安置與收容的所在,然而,耳朵的聽覺卻也主動捕捉了空間中豐富的聲響,並且與之共同創造與形塑出獨有的身體感,以及入心的記憶與難忘的故事,讓空間充滿屬於人的溫度。

居家安寧照護,我並沒有特別要求孩子放低聲調,即使後期在客廳架上醫療病床,我也沒讓孩子刻意地迴避或繞道,而是要她們如常地生活,踩著她們年輕、俏皮的步調,在屋裡的各個角落隨興閱讀時,毋須壓抑突如其來地連環爆笑,彼此促狹地鬥嘴,或者貪吃地打開零食櫃,發出像小老鼠的窸窣聲響。就像每一年暑假回到這裡,她們製造的「噪音」,總是為她們奶奶帶來許多聽覺的享受,好像整棟屋子都跟著吱吱喳喳地開口說話,讓長年寡居的她,耳膜有了被聲音按摩的機會。

在一次午餐過後,陽光正好,滿園的蘋果花,以及杏桃與櫻桃的花朵乍然盛放,兩名大孩子就抱著寶寶在樹下的草皮玩。我看婆婆在客廳扶手椅上打盹了起來,便輕聲地收拾廚房,以及熬煮晚餐要給婆婆喝的牛肉湯。

「唉……怎麼都沒人了呢?」

我聽見婆婆醒來,趕忙擦乾了手跑去她身旁。

「這房子太安靜了,反而讓我無法安心休息。」婆婆有氣無力地慘然說著。

果然,會吵醒人與干擾清夢的,並非所謂的人語和噪音,反而是那心底迴盪的無聲之聲,才是最高分貝地重擊人的靈魂。

記得二○○四年暑假結束,我帶著孩子從德國飛回臺灣,那次婆婆特別送我們通關,即便我們都已消失在她眼前,反射鏡映出她老邁的身影還是不斷揮手,惹得孩子們欲走還留,好幾次折返回去探頭,祖孫十八相送般地隔著通關走道,淚眼凝視。那流連的眼神像絆繫的絲線,越纏越緊。即便我們回到家,孩子們好幾天都夜裡啼哭高喊「歐嬤!歐嬤!」打電話給婆婆,她老人家也是語氣落寞,唉聲嘆氣地說:「唉!怎麼我的耳朵還靈光、也聽得見,反倒這間屋子卻沒了聲音!」

原來,世界最大的悲哀並非人間喧囂,自己卻耳聾;相反地,是明知自己耳聰目明,眼前的一切卻是寥落、無聲。

當時,我被婆婆的這句話給惹來了淚水,婆媳倆在電話兩端各自哽咽、啜泣了起來。

 

會說話的房子

或許是這段記憶,負疚垂懸成心事,後來每次回到婆婆家,總是特別愛跟她說話聊天,哪怕是她在地下室燙衣服,或是我站在內明堂等她一起出門,有時甚至是在逼仄的洗衣房裡,家中每個角落都留有我們婆媳的話頭。婆婆笑說只要一坐下來,或根本只是雙手閒了一會兒、剛從忙亂的家事喘了一口氣,婆媳倆都能聊到忘了時間。

我猜,自己有某種說不上來的異想,想像婆婆的整間房子像只大海綿,能將我們與孩子們的話語、笑聲與會心都滿載地吸附進去,然後在我們離家的時候,婆婆的一枚想念,沉重如砝碼跌落在海綿上,便能將這些聲音給擠了出來,繼續填充婆婆的耳朵。

不難想見,婆婆即使癌末病苦,仍執拗地不願待在臥房躺著歇息,而寧願在客廳的扶手椅上,完全是貪戀那「當我們同在一起」的熱鬧氣氛,她的耳朵可是依然胃口正好。有次她像小女孩般,耍賴笑著說: 「這房子又會說話了,讓我這被安靜給弄遲鈍的耳朵,好好享受聲音的美妙吧!」

我總三番兩次要求大女兒睿家每天早上讀報紙給奶奶聽,還有從小閣樓搬來五十多年的兒童書,這些都是婆婆過去唸給自己的孩子聽的故事,也是在我們住遊世界時,老大每天透過網路電話,撒嬌地要奶奶說的故事,我告訴孩子:「你們用當時聽的喜悅,轉換成說的溫馨,讓奶奶也能享受聽故事的樂趣!」

果然,婆婆側頭專心聽著,不時嘴角上揚,有時在睿家吞口水或換氣的停頓處,接續了幾句,然後祖孫們就默契地相視而笑,甚至婆婆還會談起自己為孫子們講那則故事的那天,她們在電話上又聊了些什麼。再一次地,孩子們又被奶奶這「故事中的故事」,給寵愛了一番。原來,說故事與聽故事的人,持續愛的接力,也互相完滿了愛。

才一歲半的紫晴,好奇地落坐在地毯跟著聽故事,她正值鸚鵡學語期,有時就連物體碰撞聲、窗外鳥語,也會跟著模擬,惹得婆婆好歡喜,祖孫倆常雞同鴨講好半天,到最後婆婆也跟著用無意義的狀聲詞,讓我看得啼笑皆非,真不知是誰教誰說話?

我聽見語言越不精準的原音,似乎裡頭有更多的相互理解與會心,就連自身的內在與感官,都有了更大的共鳴。

居家臨終照顧如斯隨常,平凡人家的聲響依舊,卻又因為稚兒的加入,多了那麼些初樸的歸返,彷彿那人間歲月不再匆匆於象限中直線飆去,卻是周而復始繞了一大圈,生命的最初與最後相接,最終成一個圓。

即便後來婆婆終日躺臥在病榻,病情一日數變,甚至經常昏睡多時,我開始懷疑她能否聽得見,卻意外發現,即便肉體衰敗,但她的聽力卻益顯敏銳,好幾次老三就在她病床下自己玩起躲貓貓,或者是堆積木,稚嫩童音地自說自話與唱起兒歌,婆婆竟然臉上浮現笑意,有時竟然閉眼跟著五音不全地哼唱,或是點頭跟拍,顫抖的手也有了些微的律動。甚至紫晴玩累了地躺在床底下睡著,酣睡的打呼聲,竟也跟婆婆後期脖子腫脹的喉鳴,有了同頻與共振。

每晚老三睡覺前,都會親吻婆婆的臉頰,湊近她耳邊說:「Oma, Gute Nacht! Ich liebe dich!」(奶奶,晚安!我愛你!)

婆婆總會勉力地睜開雙眼,即使喉音混濁,還是會微笑地回說:「親愛的,晚安,我也好愛你!」

婆婆臨終那一晚,老三跟她說完「我愛你」,我意外地看見婆婆的眼角有淚,我伸手輕輕為她抹去,瞬間空氣中氤氳著某種凝重,卻又是寧馨、溫暖,忽然坐在我右臂的老三傾身要去吻奶奶,害我差點失去平衡,然後就在小嘴親吻到婆婆臉龐那一瞬間,她突然醒來,雖未睜開眼,卻好像一直都在場,而且是用耳朵的「在」,婆婆伸出微顫的雙手,扶著孩子的臉頰,氣若游絲地說我愛你,瞬間有感,我知道這一夜便是人間情緣告別。

交代女兒輪值守夜,無須刻意靜聲,還是一如平常,就像他們小時候常在婆婆身邊轉繞,討她歡喜與注意。

翌日,等待家庭醫生來開死亡證明書之前,我仍守在婆婆身邊,繼續唸著《聖經》與《詩篇》。

會說話的房子,繼續安撫婆婆的靈魂,也在她耳朵漸緩聽不見的那一秒,讓我們的聲音成為最後的祝福。

我向著虛空中說著:「這次,你的耳朵聽不見了,但這房子裡頭繼續迴響著我們說愛你的聲音!」

即使婆婆的靈魂四方歸去,思念長河,嗚咽常轉,這無聲之聲繼續陪伴著她,只是與耳朵無關,因為愛無垠。

 

摘自 吳品瑜 《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臺灣女兒、德國媳婦的生命照顧現場》/時報出版

 

Photo:StockSnap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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