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父親的心聲:我不知道該怎麼讓孩子知道他即將死亡,我只想讓他知道:「我們會一直跟你在一起,所以你永遠也不會孤單。」

我們看過該跟將死的孩子講什麼的說明書。我們跟弗拉納根醫師和哈里街診所的輔導員談過。他們說,傑克這年紀的孩子很麻煩,剛好處在分界點。雖然他會對死亡有一定的想法,但他所理解的概念又是原始而粗淺的。他們說,就照我們的感覺去做吧,就好像決定要不要跟孩子同睡一張床一樣。

文 / 路克・艾諾特

耶誕夜前一天,我們三個坐在沙發上看《雪人》。客廳一塵不染,我們的耶誕樹掛著閃亮的燈,安娜用紙編出複雜的紙鍊,一路掛上樓梯和樓梯間。耶誕卡太多了,沒地方擺,於是安娜把它們吊起來,玄關上,客廳牆壁上,掛得到處都是。

這是傑克第一次看《雪人》,我從來沒見過他看得這麼專心,蒼白憔悴的臉被螢幕上的雪花照亮。在看動畫的過程中,我感覺到一點小小的驕傲,因為我小時候喜歡的片段,傑克也喜歡。他開始坐立不安的地方,他看我一眼、拿著襪子動來動去的地方,是剛開始沒多久,雪人試穿衣服、戴假牙,還有爬進明亮的冰箱裡時。那些片段總是讓我覺得很無聊,看到傑克也有同樣的感覺,讓我很高興。

吸引傑克的,似乎是悲傷的片刻:耶誕節還沒到來時的無聊與不耐;想去外面玩雪的迫切心情;還有最後,雪溶了,第一抹新綠冒出來時,那奇怪而稚嫩的失落感。

這是我們第七個、也是最後一個耶誕節。我們好幾個星期前就在準備了:耶誕餐桌、放在傑克襪子裡的禮物、樹下的禮物。安娜列了清單,派我去買紙巾、餅乾、調酒要用的柳橙汁。物品細節不是隨便寫的:超市切片全麥麵包、玩具店的廉價賓果組、超大盒巧克力。她想要重現我爸以前在羅姆福德的家過的耶誕節,最後一次。

《雪人》演到最後時,我緊盯著傑克。雪融化了,地上只剩下雪人的帽子和圍巾。鏡頭從蹲在地上的小男孩身上移開時,傑克一動也沒動,迷失在白茫茫的風雪中。

那天晚上,安娜和我送傑克上床睡覺時,他問:「爹地,雪人去哪裡了?」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我不想說錯話。我想到那一小堆雪,留在地上的圍巾和帽子。

我說:「他回北極去了,傑克,去看其他雪人。」

傑克想了想我說的話,把頭轉到旁邊去。

他說:「他在跟其他雪人開派對嗎?」我想到幾個雪人圍著火堆跳舞的畫面。

「就是這樣,傑克。他們會玩得很開心。」安娜說著,把他頭旁邊的燈調暗。

傑克似乎滿意。他伸手,開始一張張摸著他的照片:艾菲爾鐵塔、帝國大廈、臺北一○一。

「你跟媽咪今天晚上都在家裡睡覺嗎?」

我說:「當然啦,美人兒。我們每天晚上都在這裡睡覺。」

傑克想了想我的話。「就算我睡著了,你們兩個也會在家裡嗎?」

安娜說:「當然會啊。我們一直在這裡,如果你需要什麼,喊一聲,我們就會過來,好嗎?」

「那要是我出去了,你們也會跟我一起去嗎?」

我說:「一定會。我們永遠跟你在一起。」

「就算我去北極看耶誕老公公?」

「對。」我把被子塞在他的身體下,確定他的兩條腿沒露在外面。「去北極一定很好玩。只不過我們一定要穿得很溫暖。」

傑克幾乎自言自語地說:「舒服得不得了。」

我跟著說:「舒服得不得了。」

傑克含笑窩進枕頭裡。我以為他就快睡著,他又開口了,稚嫩的聲音說得清清楚楚:「我們死的時候,會去哪裡?」

他的口氣非常平淡,我不知道他指的是所有的人,還是在問自己的命運。

在黯淡的燈光中,安娜和我看著彼此。傑克知道自己快死了嗎?這個問題,我每天要問自己千百次。是蜘蛛人來看他時,還是他收到1A全班同學寄來的一大疊手工卡片時,他突然明白了?

我們看過該跟將死的孩子講什麼的說明書。我們跟弗拉納根醫師和哈里街診所的輔導員談過。他們說,傑克這年紀的孩子很麻煩,剛好處在分界點。雖然他會對死亡有一定的想法,但他所理解的概念又是原始而粗淺的。他們說,就照我們的感覺去做吧,就好像決定要不要跟孩子同睡一張床一樣。

安娜輕快地說:「這個嘛。」這時我知道了,她早就準備好面對這個問題,所以她知道該說什麼。「我們死的時候,會去天堂。」

傑克說:「天堂是什麼樣子?」

安娜說:「天堂,是天底下最快樂的地方,你的家人和朋友都在那裡,而且你想玩什麼、想做什麼,都可以。」

傑克笑了。「那裡有PS嗎?」

她愉快地說:「當然有啦。那裡有PS,還有你最喜歡的玩具和你最喜歡吃的東西,全部都有。」

「那裡有麥當勞嗎?」

安娜哈哈笑。「那裡絕對有麥當勞。」

傑克笑得咧開了嘴,但接著臉色又轉為嚴肅。「你跟爹地也會在那裡嗎?」

我試著照安娜輕快的語氣說:「我們當然會在哪裡。」我伸手握住安娜的手,我的身體圍成一個小小的繭。「我們會一直跟你在一起,所以你永遠也不會孤單。」

   

摘自 路克・艾諾特《如果天空知道》/時報出版

 

Photo:Free-Photos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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