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 大兒子說他們班上有個天才,高一就讀完卡夫卡,我心底一點也不覺得這很重要

他們後來成了愛看故事書的小孩,願意打開一本新書,啟動一趟閱讀,翻開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

文 / 駱以軍

他們後來成了愛看故事書的小孩,願意打開一本新書,啟動一趟閱讀,翻開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

孩子們很小的時候,新手父母很緊張,總怕他們將來不讀書,就會去誠品兒童書店,買一些說起來連「書」也不算(因為全本書幾乎沒幾個字),但做成書模樣的「小孩書」給他們。那個書頁非常厚,像硬紙板,上頭黏著一塊布、一塊皮革、一塊瓦楞紙、一片帶著絲線如髮的圓形塊,甚至有一片陶瓷或塑膠。可以想像,那是想在孩子還在用手指觸摸,對任何新事物皆建立第一次認知的時刻,希望把「翻書」的習慣,藏進他們的潛意識裡。

慢慢的,是一些比較簡單的故事,小狗波波的故事、兩隻小豬的故事、狐狸和鸛的故事,各種動物的故事。那時很窮,其實這種訊息含量極低的兒童書頗貴,但當時買書從未手軟。

後來,他們成了愛看故事書的小孩,如年輕初為父母時所願。但也沒有變成什麼小學六年級就讀完全本《紅樓夢》,或《百年孤寂》,或《資治通鑑》的那種天才。

我也記不得是幾年前了,他們讀著奇幻小說、武俠小說、推理小說、科幻小說。最開始我對他們讀的《哈利波特》嗤之以鼻,但後來已形成到書店他們買他們的書、我買我的書,彼此不相干涉。

當然某個階段,他們也會受同儕影響,偷上電腦打電動。後來更是有了平板,有時我闖入他們的房間,突然看見一個閃瞬,把平板藏到一旁的墊枕。這些其實沒什麼,我在他們那年紀時,不也說謊瞞著父母,說去補習,其實是跟同伴跑去西門町獅子林大樓打電光亂竄的遊戲機台?或是去巷子裡的破爛撞球店敲桿?

說來他們比起同齡少年,已經養成了讀各種雜書的習慣,這是我最開心的。大兒子說他們班上有一個天才,高一就讀完卡夫卡,我心底一點也不覺得這很重要。我二十幾歲時很認真讀過卡夫卡的《城堡》,三十幾歲重讀,卻跟第一次讀一樣,全然陌生;前幾年再重讀,還是全新的感受。

主要是,最初的誘騙。他們已養成有本書在那兒,會想去把它打開,從第一行開始,啟動一趟閱讀。他們已經印入潛意識,翻開書就有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那和他們必然會進入的網路世界,如此不同。有一天我不在他們身邊了,他們還是會走進書店,抓一本想讀的書,坐在咖啡屋、坐在機場候機室、坐在路邊,愜意的閱讀。這是我最開心的事。

但往往心底還是有種失落,那是做父親的心境,有一天不知道孩子在讀什麼?不知道他們翻開的書,會在哪些地方陷入幻想?哪些地方會心微笑?哪些地方對另一個次元世界憧憬?哪些地方,為書中所說,牽引他們的恐懼或哀憫?

大學時在小說課讀過一本書《夏綠蒂的網》,故事大約是說一個農場裡,有小豬、羊、雞、乳牛、鵝、狗、貓......各種動物。牠們之間可以說話,而且農場主人的小女兒也會和牠們聊天,聽得懂牠們的話,那是一個人類和自然神靈相通的世界。但後來這小女孩長大了,談戀愛了,有一天突然聽不懂動物們說話了,那個能力消失了。

這時農場小豬遇到一個危機,就是農場主人要把小豬帶去市集賣了─賣了的下場當然是被宰了。小豬非常害怕慌張,但其他動物都想不出救牠的方法,唯一的救星─那小女孩,這時卻聽不懂動物們說話了。

故事的高潮是在市集裡。第二天就是小豬的末日,這時出現一隻叫夏綠蒂的蜘蛛,牠看不過去了,於是花了一整個晚上在小豬頭上方的牆窗吐絲。第二天,市集的人們發現這隻小豬的上面有一蜘蛛網,織著:「神奇之豬」。這造成轟動,人們爭相來看這神蹟,農場主人因此也不捨得賣這隻明星豬了。

這是一個奇妙的故事,動物們失去原本是牠們的守護者─小女孩,但憑動物世界自己的創造性,拯救了小豬。但有一個很悲傷的設定,就是原本小孩的世界和動物所代表的自然神靈世界,可以自由相通,沒有隔阻。但過了「長大」那條界線,就失去了那個能力,聽不懂動物們在說什麼了。

摘自 駱以軍《也許你不是特別的孩子》/天下文化   

Photo:White77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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