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全然接納自己作為一個凡人的脆弱和無奈,便也能接納婚姻的瑕疵和庸俗

我偶爾會回想,那些年,我是如何活出滿腔幽怨的:是懷胎十月未曾見他做一頓早餐的失落;是開奶時疼痛椎心他更關注孩子夠不夠吃的怨恨;是月子裡他遞上奶瓶急匆匆去看NBA的憤懣;是孩子病時意見各異他避重就輕的苦楚;是爭吵過後他倒頭秒睡鼾聲震天的孤寒;是滿腹委屈被他輕描淡寫一帶而過的絕望。

我們要在婚姻裡熬過多少年,才能釋懷那些心酸?

當有一天,我們全然接納自己作為一個凡人的脆弱和無奈,便也能接納婚姻的瑕疵和庸俗。

 

是夜,熊孩子睡去,正是中年夫妻賭書潑茶吹牛皮、圍爐夜話瞎調侃時。

聊到了雞湯文裡,那一段被男人奉為上品知音的句子:「男人每天下班回家到樓下,都會在車裡抽支菸,靜靜地和自己待會兒。因為只有那一刻,他不屬於家庭、不屬於工作,只屬於自己。」

我氣不平心不甘:「難道女人不需要屬於自己嗎?實話告訴你,我以前也經常下了班不回家,一個人去小廣場坐著。」

婚姻不該是各自不安,相互虧欠

我說的是真的。

孩子嗷嗷待哺蹣跚學步那幾年,我不知多少次,下班後枯坐在街邊長椅,不想回家,不想說話。

我知道那扇門,是雞毛生活的大幕,一拉開,就是高跟鞋到屎尿屁的淪陷,職場菁英到瑣碎主婦的穿越,烈焰紅唇到遊塵土梗的退行,揮斥方遒到任人魚肉的落差。

家裡每一個人都讓我不滿,孩子囉嗦,父母嘮叨,而那個豬隊友兩耳不聞窗外事,閒庭信步滿臉淡定。

我也想有一個時刻,不是誰媽,不是誰女兒,不是誰老婆,只是我自己,行嗎?

老公愚鈍大條的神經,還是嗅到了我即將慷慨激昂、舉一反三、痛說革命家史的氣息,一杯泡好的正山小種紅茶及時遞過來。

我翻著白眼一飲而盡。

他說:「其實那時候,我也經常自己在車裡坐會兒。你知道嗎?我不是逃避看孩子,而是逃避你的態度。你在自己父母面前,有什麼都能直說,而我,有不滿也得忍住。」

我聽後一怔,滿心愴然。

倘若不是今夜,倘若不是話題湊巧聊到這兒,這麼多年,我從不知道,他也有這般悽惶酸楚的時刻。

原來曾經一度,同床共枕的兩個人,分別孤獨著自己的孤獨。

我們各自不安,我們相互虧欠。

我往他肩頭靠了靠,眼前浮起一層薄霧。

婚姻裡的兩個人,要熬過多少年,才能釋懷當初那些無法言說的心酸?

 

愛情,讓兩個人不顧一切聚合。

孩子,卻能讓兩個人輕易殊途。

我偶爾會回想,那些年,我是如何活出滿腔幽怨的:是懷胎十月未曾見他做一頓早餐的失落;是開奶時疼痛椎心他更關注孩子夠不夠吃的怨恨;是月子裡他遞上奶瓶急匆匆去看NBA的憤懣;是孩子病時意見各異他避重就輕的苦楚;是爭吵過後他倒頭秒睡鼾聲震天的孤寒;是滿腹委屈被他輕描淡寫一帶而過的絕望。

生兒育女的困苦,嫁人不淑的悔恨,那些具象的、刻骨的怨懟,那些期望變失望的沮喪,那些自我質疑的挫敗,交纏在一起,幻化成我對婚姻的深惡痛絕──我結這個婚幹什麼?

我懷揣一腔孤勇獨闖世間,以為無所不能,卻始料未及在婚姻裡猝然黯淡。

我曾無數次午夜夢迴單身時光。

自在逍遙中坐擁天下,我呼朋喚友通宵達旦。

錦瑟流年裡目眩神迷,閨密們衣香鬢影徹夜狂歡。

我也曾那般豔若桃李,為愛情,有毫不吝惜破釜沉舟的勇氣。

而這勇氣,在我懷中嬌兒嗷嗷待哺,孩兒爹抱起籃球瀟灑而去的那一刻,隨著關門聲碎成渣渣。

情愛,不過如此。人心,不過如此。

 

親密關係裡,沒有絕對的對與錯

每次我寫這些,總會有許多人問:後來呢?你是怎麼改變?是怎麼把婚姻經營好的?是怎麼變幸福的?

作家廖一梅有一段話,「外在的失去或獲得都不構成人最本質的懲罰或者獎賞。人面對的最大困難始終是自己,有時候是一根羽毛落下來就不行了,有時候泰山壓下來都沒問題。」

我堅信,人應該有力量,揪著自己的頭髮把自己從泥地裡拔起來。

當一段感情,沒有原則性錯誤,沒有超出底線的過失,只在雞零狗碎裡漸行漸遠,徒生疲憊和厭倦,那麼,我們需要更多地去反觀自己。

人生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蝨子。

何止是蝨子?還有打不完的蚊子,驅不散的蒼蠅,殺不死的蟎蟲。

紅塵男女,從風花雪月,到零雜米鹽,實現生活著陸,變為三口之家,其實是個質的改變。

戀愛是九曲迴腸一詠三嘆,而結婚是過日子,坦誠相見無遮無擋,一切都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如果能力不足,便只能被動接受變化的曲線,無力創造新模式的彈性。

就如當年的我,並不懂得,親密關係裡,沒有絕對的對與錯,也沒有永遠的強和弱,我們需要給對方一個解釋的契機,一個下台的理由,一個改變的機會,那也是給這份感情,一個繼續下去的理由和動機。

而鐵骨錚錚的我,提著一口氣,堵上滿腔怨恨,誓不低頭,誓不開口。

一個一味用凌厲去防禦,一個只能用沉默去回絕。

而各自的心酸,只能在心裡各自風化,各自皴裂,各自零落成塵。

 

學會接納,嘗試包容

這世間並無救贖,只有那些令自己覺醒反思的時刻──是我歇斯底里吼出離婚後看到兒子手腳歡騰瞳孔清澈時的痛心;是我抓狂暴怒洩憤斥責後轉身看到鏡中自己面目猙獰時的錯愕;是我攬鏡自照驚覺忽如一夜華髮生、韶華粉黛無顏色的驚懼。

人生啊,哪能就此這樣了。

慶幸我還有讀書寫字這份愛好,它們像兩隻上帝的手,將我從這愛怨交纏的生活中拉開,站在自己之外審視。

這份自持,讓我不肯自怨自艾。這份自惜,讓我不願就此折墮。

我終究要做那個,揪著頭髮把自己從泥裡拔起來的人。

學會接納,嘗試包容。練習溝通,寬宥不同。

能解決的,交給方法。不能解決的,交給時間。

婚姻是一棵樹,也有必然要熬過的烈日酷暑,雨打清秋,大雪壓頭,才可能迎來枝繁葉茂,開一番花,結一輪果,進入下一個春華秋實的循環。

那些齒輪,那些沙子,都要磨。

孩子會長大,不會永遠夜夜哭鬧。我們會成熟,不會始終戚戚自憐。

當有一天,我們全然接納自己作為一個凡人的脆弱和無奈,便也能接納婚姻的瑕疵和庸俗。

同時,我們也擁有一個凡人的皮實和強韌,擁有對眾生的憫恤和慈悲。

彼時,你再看那個豬隊友,那個枕邊伴,那個當初恨不能踹出八丈遠的人,原來也曾歷盡艱難,也有一把辛酸淚,一本難念經,無處哭泣,無處訴說。

 

這世間多少柴米夫妻,幾經世事輾轉,幾經動盪悲歡,終得心酸消解,枕溫衾暖。

這婚姻,才能成為甘願的安心去處,踏實的煙火人間。

 

摘自 李愛玲 《此生聚散,你要敢愛敢當》寶瓶文化

Photo By:Pexels
數位編輯:黃小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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