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了媽媽以後,很多事情出乎意料地變得奢侈:比如說悠閒的去店裡試穿一件衣服

當了媽媽以後,很多以前習以為常的事情突然變得很奢侈,比如說好好去店裡試穿一件衣服。背著孩子或是孩子在推車上哇哇叫,媽媽哪有心思慢慢挑選試穿衣服,只好都在家裡網購,買來尺寸不合、質料不佳、穿起來一點也不適合的衣服。不是媽媽不想要好好打扮自己,只是在當下,媽媽選擇做其他更重要的事吧!

不依

有天陪丈夫買衣服,服飾店裡面太多人,我抱女兒,偶爾牽住兒子,偶爾他消失在他人雙足交叉的叢林裡,只聽見他毫無節制的尖笑聲。他常常躲在成排的衣物底下,或是櫃子的縫隙裡,標著價錢的新衣被他拽拉得像家裡的窗簾,為了挪出空間容身,把架上的商品全掃到一邊,女兒被時隱時現的他逗得哈哈大笑,兩個人的聲音拔尖在高空迴竄,沒被店裡嘈雜的音聲覆蓋,將附近人們的好奇眼神一整把勾串上來。

怕店員責備,我把兒子扯到店外,他不依地哭叫,聽不進勸告,我只得走到更遠的地方,儘管他想趁我不留意衝回去,但人潮洶湧,他探頭已經找不到塞擠在深處的丈夫。

剛剛陪丈夫在男裝那半區走過好幾趟,大概猜得到丈夫在哪。完全沒走進女裝區,即使遠遠看到喜歡的,也沒辦法前去翻出吊牌。即使看到價格,我也沒有多餘的錢能用在自己身上。即使有錢,也沒有多餘的時間試穿與結帳。

我手抱痠了,稍微挪換姿勢,剛剛為了讓丈夫方便挑揀而幫忙拿的紙袋和飲料杯滑脫落地,趕緊低頭收拾,已淌出的一灘茶漬就沒辦法了,悄悄故作無視退開,兒子趁沒人牽一溜煙跑遠。我站起身,著急高聲呼喊,嘈雜的走道被我撐開一條聲音的縫隙,所有的人一瞬間靜下來眼角瞥我,唯獨兒子背對我站在玩具店櫥窗外,專注盯視巨大的公仔,我失焦的心立刻熨貼在他的背上,聲音一下子又如海潮撲湧上來,畫面繼續快速流動。

 

連我自己,都只是別人的衣服。

鬆一口氣,我卻覺得我是赤裸的,因為連我自己,都只是別人的衣服。

一直都是這樣,等丈夫買完,我不再有力氣抱女兒到其他樓層遊逛。絕不能放下女兒,一旦落地,她立刻拔腿狂奔,像燃響一根彈射的炮仗。除非孩子的衣服特價,再撐著挑幾件,丈夫一走進童衣店櫃,小尺寸的衣服裹不住他的耐心,故作姿態巡繞一圈後,就在我耳邊叨念,逼我快快決定,他的眼神失去支點,像倉皇飛舞的蒼蠅。

我擺弄衣架,比照尺寸,視線卻穿透衣服,金額數字浮在眼前精細運算,衣服算是額外的開銷,雖然穿新衣的孩子可增添無以計量的可愛,我仍得緊密控制,不少也不能多。

想趁孩子都睡熟的深夜替自己網購,點開尺碼表,記得的全是舊尺碼,腰圍胸圍和肩寬數值,迴匝出一條窄小的通道,我再怎麼吸氣收腹,已經沒辦法穿越過去。最後仍只能點開童裝網站,為心中清晰的孩子試穿那些標致的衣飾。

我的大肚子始終沒消,堅韌而有彈性的圓弧下緣,擠開好多捨不得丟的褲子。每日不斷裝填,脂肪被沉壓墊底,按兵不動。每次吃飽時彷彿像彩色氣球皮流轉出幻異的油紋。盛裝的食物不易消洩,因為只要我精神緊繃,全身孔穴同時閉鎖,腸胃戰戰兢兢地縮身,暫停動作。即使逸出片薄便意,緊密排列的時間板塊立刻將它壓滅。

我像是只入不出,一條單行的絕巷,迷途的陰魂在深處不停飄蕩,囤積不散的怨氣。

即使不能讓我買新衣服,我的衣服依然日日減少,躲進沒人翻探得到的衣櫃深處。

有些太年輕,恍如過去的夢,輕飄飄且容易斑黃碎裂。有些則是不小心被推到後面,摺衣收衣時通常很趕,覷見衣櫃裡歪塌的殘局,只能再用這一批剛洗好的衣服填蔽,一直想抽空全翻出來重摺一遍,說不定能拾回一些遺忘許久的衣服,但每天永遠有更急迫的家事要做,孩子和丈夫只要回家,他們張口便鳴響哨音,逼我向前衝刺。

所有繽紛夢幻的念頭,到最後都失序地擠在衣櫃底層,漸漸昏黃,失去彈性,蟑螂在附近下蛋,灰塵攜手編織成棉。是我自己心口不一,心如禁錮的衣櫃,嘴巴卻痴痴大開,每天勞乏到只能以吃提神。晚餐後沒多久就陪孩子在床上一起張口昏睡,半夜被沒消化完的食物頂撞得喘不過氣,一再流瀉出含有複雜意味的長嗝。

低頭避鏡,努力說服自己的皮膚不曾拂上輕柔幻美的霓裳羽衣,始終像現在,穿著襤褸粗衣如罩針氈。

上班時同事曾聊到衣服重複的問題,她自己也常穿重複的衣服,因為體形侷限,所以全是深色寬鬆的形式,讓身體得到更多安然隱蔽的陰影。她認為好衣服不該穿來學校,容易髒,不方便,假日出門遊玩才換上漂亮衣服。

單身的她,自然覺得我也是如此──衣櫃裡積藏著神祕華麗的衣飾,等到放假,便煥然翻新,妝點齊備,披掛綢緞水袖上奔星月,在遙遠天宮擁有閃閃流光的家庭生活。

我全部的衣服,其實都層層疊疊地緊緊地包覆在我身上,像纏捲蔬果的全彩報紙,幾個步伐與轉身便一目瞭然。

這個祕密,已經被一個家長知道。好幾次在校外遇到她,我剛好穿同一件衣服,初始覺得尷尬,像在她面前敞開我凌亂而枯瘠的衣櫃,或像是洗完澡,赤裸推開門,發現她就站在門外。

後來常看到她來接小孩,穿得也是一派輕鬆的樣子,並不避諱重複。頭髮隨手圈束,幾束流絲飄蕩在外,像沒擦乾淨的鉛筆描線。後來我便沒那麼彆扭了。穿什麼都沒關係,衣服只是比較鬆弛的皮膚,褪去多餘的綴飾,和生活肉搏過後,一個敗者拋下自尊最舒坦的姿態。

但只要我穿那件她看過的衣服,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她的眼神總停留略長些時間,長到暈糊她長久固定的行動步驟,再無法預料下一步會做什麼。

我的衣服彷彿有生命地鬆開絲線,試圖將她編織進來。我幻想她為了抗拒,下一秒就轉頭狂奔離開,把小孩丟在教室。

最後什麼也沒發生,我們只是眼神輕碰,齒輪旋動,跳格聲響,安分地嵌進彼此的軌道。她被小孩牽著,一路用熟悉的爽朗聲量回應小孩的問題。我如薄紙,繼續被相同衣服的版模快速刷印。

 

洗不完的衣服。

我在假日並沒有穿漂亮衣服,常常埋在舊衣堆裡,洗不完的衣服。

我必須趕緊洗衣,否則衣服會不夠穿,丈夫孩子都不急,衣櫃打開,還有無數絢麗多姿的選擇,慢悠悠地翻揀,灑脫抖出再隨手揉入,輕易崩亂我耗時雕砌的秩序。最初是丈夫負責洗衣服,漸漸我洗的次數增多,等洗衣機奏起歡樂的結束曲,我掀蓋晒衣,他才充滿歉意地趕來接走我手上的衣架。後來他常常忘記,丟著洗衣槽一球濕衣滾出凝膠狀的臭味,重洗才可以沖淡。

最後又是我晒我收。他完全棄守,衣服從他眼裡全面撤退,不再指望他摺疊收藏。我被自己少少幾件衣服吞噬更多時間,他得到更多時間去網路或商場購入更多衣服,簡直建造了衣服的暴政,我被迫簽下扭曲不公的條約,兩人衣服的貧富差距因此越拉越大。

我持續挪出衣櫃的空間,放備用代換的床單被單,因為兒子開始練習戒尿布,容易尿濕,再多買了幾套。再放別人送的孩子較大年紀才能穿的衣服,以及我們自己淘汰下來、待送人的衣服,甚至還有預先買好的成串尿布,也都暫放在我的衣櫃。我的衣服從各處收縮聚合,像吸氣提攏的腹肉,過分壓疊使衣物變形,圖案錯接,色澤淆亂,有如一鍋煮破的水餃。

這些衣事必須趁孩子短暫的睡覺時間才能匆忙完成,像憋氣划水,孩子醒來只能漫長地苦行在他們壯闊無垠的大陸。

好不容易在零碎的時間裡洗完兩輪衣服,包括孩子的衣服以及丈夫大量的白色衣物,直到最後的週日夜晚,洗衣機裡終於投進我的衣褲和丈夫的雜色衣褲。

這天晒衣時突然想細看,才驚覺我的衣服將時空裡所有漂浮的汙漬兜掖進來,勾裂、脫線,筆跡和醬料或飲料漬,散落各處。之前沒有發現,暗夜中懸掛得高又遠,穿起時暗藏在下襬或背面,領口則是逼得太近,眼神無力彎折檢視。其實汙漬的色澤薄淡,沒那麼刺眼,但看來就像抹泥灰的牆,暗撲撲的,光線被濁汙的面料吸附,來不及帶出任何鮮豔的色彩。

手一陣刺痛,剛剛洗碗時水冷,冬天乾燥,皮肉再度綻裂,披晒衣物時濕氣鑽刺。接著打一個大呵欠,隱約嗅到內臟底部澱積的朽腐之氣,也可能是齒間嵌綴的渣屑,因為常陪孩子入睡,醒來之後被窗外大亮的陽光嚇到,懊悔又錯過一次睡前刷牙。白天已站一整天,煮飯、家事、陪小孩,現在又得踮腳,才掛得上衣架,每次繃牢腿肚的肌肉,都像凝凍成冰,輕輕一擊,筋肉將碎散成無數微晶。

不能停下來,如果暫歇片刻,仔細呼吸,乘著身體的起伏,我一定會立刻睡著,像置放一旁幾秒便自動切為待機黑幕的手機。

洗完衣服之後,彎腰四處收拾,才發現有幾件穿過的髒衣被壓在椅子或沙發裡,混在還想再穿、沒那麼髒的衣服底下,忘記洗,皺成一團,氣味像被壓縮在保鮮盒裡,湊近鼻子有如掀開久閉的盒蓋,醱酵出與身體截然不同的味道。

丈夫睡到一半出來上廁所,我捧著髒衣服,猶豫要不要再去各處搜刮,湊到再洗一輪的分量。他看到我只說:「我以為妳睡在裡面。」他定神,再打量我手上和身上的衣物,皺緊鼻頭,像聞到臭氣,「妳還沒洗澡?都這麼晚了。」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就回房睡了,他是那種一躺下去便立刻入睡的人,房間裡冷氣低聲嗡響,我不敢走進去找門後掛勾是否也有幾件被遺忘的衣服,怕晃蕩孩子和丈夫凝固的睡眠。

我看著剛剛為了晒衣服而收進來的衣服,凌亂地堆在沙發上,我還得洗澡、洗碗和奶瓶,如果再加上摺衣的時間,可能拖一個小時以上,我決定明天有空再摺。即使知道那些衣服在原地沉澱,擠壓出地層般疊複的紋路,頑固地伏守在深層的濕氣會膨脹,推開洗劑披拂的香氣。

客廳看起來很雜亂,地上還有一些孩子睡前玩的玩具,關上燈,我躲進浴室裡,洗完頭,隨便吹,包著毛巾,已經無力控制明天紊亂的髮況,擠進房裡顯得狹窄的睡眠裡,緊緊閉眼。

明明急著睡著,什麼也不想聽見,卻還是清楚聽見外面風大,衣架掉下來的聲音。不想起身去撿,卻禁不住猜想是哪一件?或許是剛剛發現後領有破洞的那件,領口本來寬大,穿久更加鬆弛,抖出一圈波浪。

當時猶豫該不該丟,仍決定掛上衣架,勉強勾搭在顯得窄小的衣架邊緣,急晒就懶得夾上夾子。這件黑色水玉點點衣服已成為我的每週慣例,穿上它多像打開一瓶汽水,氣泡溜溜滾滾地簇擁,心情也跟著上騰飄揚。

衣服在衣架上被風吹動,風灌進去,彷彿化身成人,困在重重交疊的支架上,隨時可能滑脫,卻又被邊際的止滑膠條磨住,哪裡都不能去,長長衣袖順風左右甩擺,恍惚之間,竟覺得它多像是個撒賴不依的少女。

現在它或許已徒然落地,跟角落擱置的拖把抹布一起陰沉地積攢潮氣。我沒起身離開房間去撿,只想趕緊將意識驅離我疲憊得處處發疼的身體。

越遠越好,越久越好,睡進永恆的黑夜,不讓星期一的陽光再照過來。

摘自  沈信宏雲端的丈夫/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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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位編輯:吳怡蓓、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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