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三個癌症的護理長媽媽這樣教女兒

當婦產科醫師宣布我得了卵巢癌時,我心裡想,天啊,這已經是我這一生得到的第三個癌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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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8-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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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運

這個故事是從病人家屬那裡聽來的。

我其實是不相信什麼命理、改運這類事情的,不過這回爸爸躺在醫院裡,為了讓他安心,我只好帶著他的問題親自跑一趟,請王半仙指點迷津。

我爸爸很迷信王半仙,每次碰到疑難雜症都得請教他。王半仙精通陰陽五行、紫微八卦、面相手相、風水地理,還會改運消災。王半仙算命、改運一律不收錢,收入全來自指點應驗,客戶事後酬謝的紅包。王半仙到底準不準我不知道,不過從他的名牌汽車以及服飾看來,他的紅包應該是不少才對。

我爸爸胸痛的毛病其實很久了,本來吃藥控制得好好的,只是最近愈來愈常發作。心臟內科建議他開刀做血管繞道手術,否則,冠狀動脈阻塞的毛病隨時可能要了他的命。爸爸亂了方寸,不分青紅皂白就跑去外科掛了劉主任的門診。劉主任當場就說要他隔天住院,準備開刀。

聽到這麼突如其來的消息,全家都怪他:「這麼重大的手術怎麼可以不多打聽,隨便說要開刀就去開刀?」

爸爸也同意是應該多打聽打聽,於是我打了幾個電話給現在當醫師的高中同學。電話一打,才發現劉主任是個老醫師,死亡率很高,他的技術在同行裡面的評價並不高。

「誰的風評最好呢?」我問。

「應該是梁醫師吧,」我的同學說:「他是劉主任的學生,年輕有為。」

打聽了幾個醫生,都是同樣的說法,於是我趕緊替爸爸跑去掛梁醫師的門診,希望他能親自替爸爸開刀。

「你爸爸是劉主任的病人,而我又是劉主任的學生,在這種情況下,」梁醫師面有難色地拒絕我們,「基於倫理,我恐怕不能搶老師的病人……」

好了,現在爸爸人在醫院裡,開刀的話,醫師的技術教人不放心,不開刀呢,又像是一顆定時炸彈綁在身上。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聽完了我的敘述,王半仙沉默了一下,他捏著手指,嘴巴不知喃喃唸些什麼。

「心臟外科是不是只有這個醫師姓梁?」他問我。

在打電話確認這件事之後,他終於說:「現在可以幫你爸爸改運了。」

他有模有樣地作法,還拿起毛筆,寫下一張批文,寫好之後,又對我面授機宜,要我拿著去找劉主任。

批文上面有爸爸、劉主任的名字,下方則是一大堆隱晦的註解。根據王半仙解釋,依爸爸五行,貴人在水、木,凶煞在金,逢水、木則大吉,遇金則諸事不順。由於劉主任姓名帶金,又帶刀,恐怕不宜。

我拿著批文去給劉主任看時,他困惑地抓了抓頭。

「既然算命先生說了,我們也不能太不信邪……」

「是啊,可是我們很信任劉主任,因此冒昧在想,可不可以請你幫忙介紹你的學生或是別的醫師?」

「可是算命先生……」他停頓了一會兒,忽然說:「有了,不是說貴人在水、木嗎,我有個學生姓梁,有水又有木。」說著他隨手撥通電話,「梁醫師,麻煩你過來一下。」

就這樣,隔天梁醫師親自為爸爸開刀,爸爸也在三個禮拜之後順利出院了。事情很圓滿。出院那天,我到處去送紅包。劉醫師、梁醫師都婉拒紅包,只有王半仙收下了。

老實說,到現在我還是不怎麼相信算命、改運之類的事,不過那天送給王半仙的紅包,我倒還真是心悅誠服,由衷感佩。

 

死神在酒吧

這是一個病房護理長告訴我的故事。

當婦產科醫師宣布我得了卵巢癌時,我心裡想,天啊,這已經是我這一生得到的第三個癌症了。我曾經在電視上看過一個廣告,內容是有個人從山谷跌了下去,沒死。他站起來又被貨車輾了過去,還是沒死。最後是閃電擊中他,一樣沒死,原來死神在酒吧喝著某牌的啤酒,暫時忘了自己的工作。

一開始我想到的就是這個廣告。不過,這次我未必能夠那麼幸運了。我心裡其實很明白,卵巢癌的存活率非常低,像我這樣的病人,很少有人活過一年的。儘管如此,我還是強迫自己往樂觀的方向思考,既然我都撐過了前兩個癌症,我心想,那麼就沒有道理我不能撐過第三個。

我本身是病房的護理長,到目前為止,仍然還堅守在我的崗位上。像我這樣吃盡各種苦頭的護理長有個很大的好處,那就是:病人一旦知道妳感同身受他們的痛苦之後,他們真的會從內心喜歡妳、尊敬妳,並且傾聽妳的意見。有一陣子我的口頭禪就是:「你看我,得了三個癌症,還不是一樣在這裡繼續奮鬥……」

現在我愈來愈少用到這句話了,因為每次舊病人向新病人介紹我時,自然就會說:「你看護理長,人家她得過三個癌症……」

這樣聽,他們似乎就很滿足了。這些說法給病人比醫療還要大的保證,如果護理長得了三個癌症都能活下去,那麼他們自然也能活著。我的存活變成了一種樂觀或是奮鬥的證明,大家都強烈地希望我活下去,而我也有一種強烈的責任感必須如此。

老實說,從某個角度而言,我需要我的病人遠勝過他們需要我。我很少在乎我自己內在怎麼想,可是我的工作讓我發現病人內在的恐懼與不安,於是我告訴自己不要那樣。

像我們病房最近就有一位女性末期癌症患者,知道老公在外面有女人之後,自殺未遂。後來我就告訴她:「既然妳自己都要走了,有人願意替妳照顧老公,有什麼不好呢?」

我跟老公談到這件事時,他只是笑笑。「我是說真的,」我又說了一次,「如果我走了,我希望你再去找一個親密的伴侶。」

他還是一樣,只是笑笑。四年多以來,我安排保險、房地產以及存款……所有未來的事時,他就是那樣笑笑。他不喜歡談那些事情,彷彿我所有的那些安排都不會發生似的。

我試圖讓生活沒有什麼不同,自己開車去醫院上班,接受化學治療,接送女兒上下課……假裝一切都該如同往常。有時候我也會懷疑我這樣是不是自我欺騙,可是我沒有別的方法,我們都需要這些日常生活。

我有一個十六歲的女兒,她從十二歲就開始陪我抗癌了。或許我在潛意識裡覺得這次我可能沒有那麼幸運了,我不知不覺會利用接送的時間告訴女兒諸如:用電鍋煮飯、做菜、收拾碗筷、用洗衣機……這些媽媽應該教會女兒的事情。她總是邋邋遢遢的,我很不放心。可是,似乎我愈是教她這些,她的反彈就愈大。我們常常在車上為了這些瑣事吵架。今天下午在車上她竟然問我說:「媽,妳是不是明天就要死了?」

我想了一下,「還不至於吧?」

「如果不是的話,妳可不可以不要這麼急著逼我呢?」

我聽完之後沒說什麼,臉沉了下來。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事給她這麼大的壓力。

晚上臨睡前,我發現她把廚房的碗筷洗好了。她留給我一張字條,上面寫著:

媽,對不起,我今天下午說了那些話。請妳不要擔心我,我不會永遠邋遢的,我只是不希望妳死掉……

我第一個反應就是:媽媽也不想死掉啊。後來我又想起那個死神在酒吧的廣告。我算是個很堅強的人吧,可是我一想起那個死神那麼悠閒地喝著啤酒,我卻在這裡忙個半死,結果我再也忍不住了,生病這麼久以來,第一次放聲痛哭。

 

摘自 侯文詠 《侯文詠極短篇【全新版】》/皇冠出版 

 

Photo:guille pozzi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黃小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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