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重火烘焙的一九七○年炭焙日月潭紅茶
壬辰年十一月

張承志是來講堂極長一段時間的學生，平日裡一有假期就會往茶堂跑。他本身是一位電腦工程師，由於出生在南投，家中本來就是茶農，因此，從小就對泡茶耳濡目染，成為生活中一種自然的習慣，再加上他對各國的茶葉也有興趣，於是常常會利用年假去不同國家汲取茶道的文化。

這天剛好他去京都拜訪幾處茶庵之後來茶堂找我聊天，順便想請教一些生活中所碰到的困擾。關於這位學生，他的家庭其實是很傳統的南部務農子弟，父母早期篤信一貫道，所以對小孩的倫理道德教養上都極為重視。因此，張承志讓我印象深刻的是，自從來此學習，一直都有著謙懷好問以及寸莛撞鐘的求教精神，我倒也留下了頗深的印象。

「老師，我特地從京都帶了當地著名的十段茶師所製的抹茶給您試看看，希望您會喜歡。」

我很早以前就知道日本當地對於製茶師的要求很高，其實抹茶的文化也是淵源於中國唐朝禪宗寺廟的文化。參禪需要極大的身體能量和體力，因為用心參究，禪師本身所耗費的心力甚至多過於勞動者，所以有些禪寺打禪的時候，有時一天吃到四頓飯還覺得餓，而習慣上他們都以喝茶來提神。

唐代的時候有許多日本的僧人來到中國學禪，那個時候就把這套泡茶的文化帶回了日本，漸漸地形成了抹茶的文化。我也知道日本有許多製茶的家族已經經過了久遠的年代，過去也有很多日本人送過我有名的製茶師所製作的抹茶，其中有些口感真的還蠻獨特的。

「謝謝你這麼辛苦還從大老遠帶茶葉給我。」我這樣對張承志說。

「不會，不會，老師客氣了！應該的。」

「最近工作怎麼樣？曉雯還好嗎？老大是不是今年上高中？」

曉雯是承志的老婆，兩個人是同事認識而後成婚，婚姻過程就像一般夫妻一樣，沒有風風火火，倒也平淡適意。只是曉雯對於承志熱衷於茶道，經常往茶友、茶藝館、茶山跑，也常跑大陸和日本的茶會，有時難免會為了這些事情而有所埋怨。曉雯也是我的學生，早期也曾為了夫妻間常有的拌嘴，私下找過我尋求和諧之道。

「妳要有心理上的準備，男人和女人婚前和婚後是有所不同的。男人談戀愛的時候會把大部分的時間用在擄獲和確定女方歸屬感上，目的是為了要結婚。可是結婚之後，大部分男人的心態都會覺得老婆已經屬於家庭和自己的，應該沒問題了，所以會把注意力轉移在其他事物上面。除非男人的心思極度細膩，成熟度也夠，要不然婚後還是會有幾年的磨合期要經歷，如果過不了這個坎兒，有些婚姻還是會觸礁的。」

「男女都要有認知感和同理心，我會找機會給承志一些建議，至於妳的部分，我建議妳不要把生活重心都放在老公身上，現在妳也有小孩，小孩子成長的過程也很重要，妳要多留意他們的教育和人格的培塑，這是為人父母應有的責任。有空自己要培養另外的興趣做為陶冶和抒發，不要在小事情上面琢磨，免得久而久之會成為嫌隙，彼此有了心結就不好辦了。」

曉雯除了個性稍有主見，再加上一些小小的固執以外，在這個年代中，倒也算是一個秀外慧中的善女人。她聽了我的勸告之後，我給了她幾份我的書法，要她找時間在家裡多臨摹；另外她也從中找到了一個興趣，去學習金石篆刻。也許這份興趣對她有療癒的效果，從中她尋找到了樂趣，也刻出了心得，她曾經拿過幾方作品讓我欣賞，整塊石頭上倒也布局完整，不露斤斧，頗具慧心和巧思，我鼓勵她假以時日應有小成。

「最近我們有些爭吵，主要是小孩子的問題。我那老大，晚上關著房門三更半夜都不睡覺一直在上網……有一次，曉雯不小心看到了小孩和一名小女生網友的對話，她很緊張也很生氣，她看不出兒子怎麼會和陌生人講一些她想都沒想到的字眼。為了這事情，她把兒子的電腦沒收，還一直逼問他那女生是誰？小孩跟她講是網友，也沒見過面，她更生氣了，覺得不可思議。」

像這一類的問題其實每個家庭都有。小孩在成長的過程中，加上學校的課業壓力及心理上許多的矛盾衝突，總覺得父母、師長都不能了解自己的想法和需求；而我們的社會能提供的產業和出路，就只有媒體、電玩和一些看不到的負面文化。叛逆、青澀的年紀加上好奇心的驅使，很容易一窩蜂地誤入歧途，很多人從初中就被毒頭吸收吸毒、幫人賣毒，像這樣子就很難收拾。

「這種問題，吵架是沒辦法解決的，孩子是你們兩個的，不管誰的觀點對或錯，都是基於關心，重點是如何幫孩子度過這段尷尬又危險的時期，千萬不要用打、罵或刺激性的言詞和孩子溝通，先理性冷靜地觀察，給自己跟小孩一段時間，去認識、了解他心裡真正的想法以及他的交友圈，要用朋友的心態和孩子溝通，讓他對你有安全感，願意把自己心裡的想法和點滴，就像對知心朋友一般地傾吐，你才有辦法輔導他。」我說。

「許多父母有著不正確的觀念，其中一方甚至都會想要把小孩子拉攏成為自己的心腹一般，有時還會數落另一方的不是，這其實是不正確的家庭教育，所以父母吵架常常就可以看得出來小孩會比較偏向某一方……你們已經算是很正常的家庭，小孩在成長的過程一定會都有這些問題，你先想想自己在青少年時期是不是也曾經讓父母操心過？夫妻應該要坐下來好好溝通尋求解決之道……」我接著補充道。

針對這段時間他的家庭所發生的一些微細問題，我提出了一些見解和看法供他參考，這席話談了好幾個鐘頭。過去他一來，就會跟我討論茶界種種的新鮮事情，有時也會把他蒐購的茶壺或器皿拿來和我分享，很少像這次敞開胸懷無所不談。

「男人和女人的思路是不同的。你看男人如果碰到狀況的時候，通常都會縮起來變得很虛，通常都是透過某些方式抒解；女生呢，多半都會找閨蜜發洩。我有個建議：其實轉個彎、換個方式，多跟老婆說對不起、謝謝妳這類軟性的詞句，我相信你們也會找到另外的春天。」

「吵架的時候千萬不要選擇用沉默來代替溝通，男人的想法，沉默表示默認或沒有意見，但是，神經比較纖細的女性，多半都會把它想成是負面的。多注意聆聽對方的話意裡的意涵，多半在吵架的時候會把心裡話亮出來，你一定要牢牢地記下來，多在這上面關心對方。」

「還有一點，千萬不要有隔夜的埋怨，很多夫妻習慣把問題藏在心裡，我反而建議，夫妻倆再老，每晚睡覺前一定要養成習慣，彼此傾倒垃圾，有氣度地接受對方的抱怨，就像倒垃圾一樣，每天都要清理，就像每天都要上厠所一樣，如果有便祕的感覺就不好……」

「好了，今天對你講太多我個人的想法，不好意思！」

原本準備重火烘焙的一九七○年炭焙日月潭紅茶早已冷在那兒，我本來在茶荷上盛滿了一九七○年條索狀的藏家送我的紅茶，想和承志分享，這時一旁的銀壺急著從氣孔冒出煙來催促著。

「你喝喝看，這茶已經跑過很多次的火，但是它原本的蜜香味和濃烈的果香真是少有，水溫如果再低二十度，那種含在嘴裡、從齒頰分泌出來的蜜汁氣息將會更濃烈。」

就這樣把話題轉移到比較輕鬆的茶葉上面……

摘自  王蕰 《茶堂》／商周出版

Photo：Kaede Wu,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吳怡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