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原諒他人和不被原諒 這都是世界上最殘酷的一件事

一個母親的告白

◇惠孟臣朱泥六人壺◇木柵的鐵觀音
庚寅年三月

不原諒他人和不被原諒，這都是世界上最殘酷的一件事。

宇宙間要克服恐懼、孤寂，似乎寬恕是最好的出路。

記得是三月八日凌晨的四點多，我接到了慧珠從法國的彼端打電話給我：「老師，我已經訂了機票必須盡快回到台灣，因為家中有緊急的事情要處理，請求能不能見您一面？去年我出國前去看您，您卜了一卦，曾經提醒過我要注意家中的晚輩會有不測之事，現在事情真的都發生了！我很難過、很徬徨，也沒有人可以商量，希望和您約個時間，給我一個方向。」

那一晚皎潔的月色正好也灑落在落地窗前面的大樹上，晨曦還未吐露它的朝氣，一顆顆晶瑩似豆的露珠，就在我的眼前緩緩地滴落在那觀音石所砌造的池塘上。我正在沉思慧珠那通急促卻又語焉不詳的電話內容，我想也許她是在情緒不平穩的狀態下打給我的吧！另外心中也期盼著，之前所卜的那個不祥之卦不要一語成讖。

那一天是星期五，我和慧珠約好了在茶館碰面。她是一個標準婚姻不美滿的單親家庭，環境把她訓練得獨立堅強，和前夫分手後，協議小孩跟著她。離婚後的她就用年輕時所學的美容美髮技術，訓練了一批又一批的學生，自己也開了工作室，對她而言，似乎經濟方面沒有任何吃緊的問題，但是我曾經暗示過她：「妳只有一個小孩，而且在他幼小時，妳和前夫的風風雨雨，他內心裡面其實是會受到干擾的，要多關心他，多了解他的內心世界。要不然以他的命格，未來人格模式上將會有很大的問題，妳一定要注意。」

她也許當時沒有意識到會有這麼嚴重，再加上闖蕩事業，還要不斷地進修，她常常前往法國兼修服裝設計的課程，平常小孩從小學開始就交由妹妹託管，她妹妹生性比較怯懦、憂鬱，也許無形中也感染甚至加深了她兒子的負面思想。

慧珠曾經跟我提過，兒子讀國中的時候，由於有性向上面的問題，常常被霸凌，每次碰到也不敢告訴她，是她的妹妹曾經私底下告訴過慧珠。有一次是慧珠跑來對我哭訴著說：「老師，請您告訴我，我怎麼幫我的小孩？昨天學校老師通知我，兒子用美工刀割自己的手腕，在學校廁所被同學發現，然後被送往保健室，我很難過，也不知道怎麼跟他溝通……」這些都是慧珠這趟還沒有和我見面以前，我僅能回憶的片段。

這晚本來慧珠和我約好八點鐘來茶館，我想她應該是有事耽擱，到了八點一刻還沒到，這不像是她的個性。我就在茶室裡取出了前兩天正在整理把玩的惠孟臣朱泥六人壺，一邊沖泡養壺，順便等著她的到來。

提起惠孟臣，幾乎所有蒐藏古壺的人都很清楚他的來歷。在明清年間，他所製的壺是所有壺藝家仿效的標竿，形制和其他工藝師不太一樣。我現在正在玩賞的這把朱泥壺，胚胎極薄，是屬於滾圓形的造型，放置在明代青花龍紋茶船大碗中，更顯得出這把壺的委婉和出塵。

我從錫罐裡面取出了適量的鐵觀音，這鐵觀音是一位學生親自製作送給我的。他是木柵第二代的茶農，他跟我說，這是他特別用手工無數次烘焙、揉捻，用適合的溫度焙火，轉化後會有股不一樣的口感。我每個星期都會喝上它一兩回，的確，製茶師以經驗所製作出來的功夫茶自然有它的條理，每回我泡給客人飲用，他們都陶醉在含英咀精之後舌根含煙般的妙境中，無法自已，一再地請求再加一泡。

正在沖泡的過程中，值班人員把慧珠帶到了我的招待室，我請她坐下來。「老師對不起，我剛剛在處理家裡的一些事情，所以晚到了一些時間，真不好意思！」

「用過餐了嗎？沒事，妳坐吧！」從她散亂的髮絲和充滿了血絲的雙眼，看得出來這段時間她所受的折騰，應該可說是身心交瘁吧！「妳還好吧？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我話還沒說到一半，那邊已經開始按捺不住情緒，嚎啕大哭起來。一旁值班的學生一面遞給她面紙盒，一面輕拍她的背部安撫她。「沒關係！讓她哭吧！」

一小段時間之後，我看她情緒稍稍穩定，就告訴她：「任何事情的後果都是有前因的，妳這幾天思緒應該很混亂，而且會不斷地譴責自己，也會問自己哪裡錯了？也會想辦法取得心理的平衡，可是這些都是多餘的，也沒有太大的益處。我曾經告訴過妳，做任何事情如果要臨渴掘井，不如先未雨綢繆。無論是私事、公事，乃至於創業，都要考慮到常備不懈、安不忘危和防範未然。幾年前我提醒過妳，兒子哪一年會有事，妳就應該提早多做預防跟關心，我雖然還沒有聽妳講出什麼事，但是我覺得事出必有因。」

「老師，這一年多我因為開分店，分身乏術，所以比較沒有去關心小孩的情緒。現在他在加護病房，他因為和朋友吵架，一時過不了，就開車去撞牆壁，整個車子凹陷到駕駛座，玻璃全碎，他當場失去知覺。後來有人報警，送醫搶救，左邊肋骨斷了七根，脾、腎嚴重受傷，腹腔也出血……一度危急。

「妹妹打電話給我的時候，也不敢跟我講太多，只是要我趕緊回來一趟。我當時整個心臟差點從嘴巴吐出來，整個天旋地轉，就趕緊訂最快的飛機返回台北。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我和兒子之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他後來為什麼會對女生沒有興趣？他的情緒為什麼和小時候差異那麼大？……我愈想愈疑惑。」我等她把大概的情況講完之後，和我心中所想的相去不遠，我覺得眼前最重要的是要安撫，也要導正慧珠。

「撇開性向，我們不要去太在意，這有分兩類，一種是先天，一種是後天所致。先天的是因為腦部下視丘的神經核大小出了問題，這也不能怪他為何會喜歡同性，這不是他能選擇的；但是後天性向上出了變化，父母的責任也蠻大的，這個妳就要思索怎麼去加強，即便現在有一些晚了，但最起碼妳也要付出妳所該付出的關愛，這個我們可以再研究。

「根據他的狀態，我認為心靈的療癒更勝於肉體的修復。目前他生命的危機應該已經度過，我有幫他再次卜卦，雖然卦象不是很好，但不會有生命的危險，妳不用擔心！現在要擔心的是，他蟄藏在內心已久的真實世界，妳可否進得去？」

慧珠無意地拿起了茶桌上的一杯茶啜飲著：「這幾年我們都是靠簡訊溝通，可是我漸漸地發現他不回的機會愈來愈多，有時想要打電話和他聊聊他也都不接，找他一起吃飯他也都不回應。」

「像這種狀態就是表示，他的心中對妳已經有很深的誤解了，親子之間如果出現這種現象，是頗棘手的。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恐怕妳這段時間要很有耐心地去關注他，無論他有任何的反應，妳都要全盤接受。特別是現在他的健康狀態不好，這是你母子倆修復關係很好的一個時刻。我建議妳暫時把七分的力量放在維繫和重整妳和兒子的關係上，用三分的力氣去經營妳的團隊，妳不妨用這個方式試試看吧！如果有任何的問題，妳隨時可以過來找我聊聊。」

這天的夜裡臨睡前，我在想著和慧珠的對話和她的問題。現代社會出現了太多因為單親、親子關係和情感生活出現問題時，對人所造成的影響。我認為個人的心緒無限膨脹的時候，也會造成社會資源的浪費。

有人問，在這樣子的環境中生存，如何改善自己生活的品質？特別是在心靈環保上，應該如何做到？我認為「寬恕」的學習是最重要的，天底間惟獨只有寬恕，它不受任何時空的限制，在每個人類的心靈上本來就保有著，但它被我們日常的情緒、憤怒、貪婪和瞋恨所籠罩。當你心靈的世界已經到達了沒有任何窗口讓你透氣的時候，也許可以嘗試著選擇寬恕看看。

宇宙間要克服恐懼、孤寂，似乎寬恕是最好的出路。當某人讓你的生活陷入泥沼的時候，如果你選擇寬恕，你會看到它以一種超越一切宗派、以一種很高雅的姿態，幫你治療現在和過去所累積的一切苦痛。

不原諒他人和不被原諒，這都是世界上最殘酷的一件事，人類生活在這複雜的空間已經很辛苦，思考看看，有必要再讓你的生命中加上一些仇恨和憤怒的元素在其中嗎？

摘自 王蕰《茶堂》／商周出版

Photo：.:kaos:.,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吳怡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