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瀚嶠（種籽親子實驗小學兼任教師、度行書院主持人）
「我有點不知道未來要學什麼，也不知道以後要做什麼耶，你可不可以給我一些建議？」
聽到這個天外飛來的問題，我把頭從國中社會科參考書中抬起來，花了兩秒鐘看著眼前這個正在準備會考的大男孩。我的第一個念頭是，「這不是一般人高中畢業選科系的時候才去思考的問題嗎？怎麼這個小夥子才國二就在煩惱這件事？」不過我也立刻就明白了他跟我之間的差異，這個男孩從小就讀體制外的小學，畢業後又直接進入自學團，跟我這種體制內出廠的產品有截然不同的學習選擇經歷。
孩子選擇學校，是他選擇要過怎麼樣人生的前哨站
小學時，這個男孩從選課到選導師，就被鼓勵為自己做選擇；到了中學的自學團，更是要為自己的學習做出許多選擇和承擔。對照之下，體制內出身的我直到高中畢業以前，基本上只要讓分數來決定方向就好，應該說，我也只能讓分數來決定。如今由於教育逐漸的多元化與開放，真的有部分像他這樣的孩子，能自當年我們那只由分數定義的人生中掙脫出來，從這個角度來思考，他此刻就在為未來的方向煩惱，還真是台灣教育的一大進步。
感到安慰的同時，我也不禁有點好奇，一個從小就在練習選擇、在選擇中成長的孩子，不是應該對自己的方向早有清楚的認識，對如何選擇也駕輕就熟了？再思考了一下，我明白了，因為他們雖然「多了選擇」，但是同時「選擇也多了」。這實在是很有趣的一件事，這些體制外的孩子比我們過去提早體會到了世界的廣大和多元，對他們來說已經不是選一個好學校這麼的單純，而是意識到自己可能正在做複雜的人生選擇，所以他們也就提早煩惱了我們過去要到選科系和臨出社會時才開始煩惱的問題。
想到自己當年為這個問題糾結苦思的情狀，有點不長進的慶幸起自己國二的時候只要煩惱成績和老師打罵，還不用面對這麼大的人生課題。
為了成為什麼人而憂愁，不是煩惱，而是件很美的事
事實上，我選擇科系的時候也沒有太多掙扎，因為我的數理一蹋糊塗，理科不行、商科不行，必定是選擇文科；自知沒有語言天賦，外語科系出局；受不了咬文嚼字、寫作文謅謅，所以跟中文絕緣；智慧、靈性和邏輯都很糟，所以無法登哲學殿堂；簡單的刪去法，我自然到了歷史系。好在後來發現歷史是我一生的摯愛，不然我至今應該也是做著跟所學毫無關係的一份差事吧。我對人生真正的摸索，是出社會以後才開始的。
眼前這個男孩跟我完全不同，他既有人文的底蘊、數理邏輯又強；是運動場上的健將，又有很好的手工技藝；他對學習很有興趣，很少有不喜歡的事物，家裡還有資源可以讓他到國外尋找學習機會。他的選擇可多了，也正因為如此，所以他煩惱。加上在自學團裡，往往有那種早早就立定志向要成為插畫家、音樂家的同學，他的焦慮無形中就更深了。這樣一個條件優秀的男孩，卻自覺自己不如那些已經確定方向的他人。
還好我終究為了自己的人生選擇糾結過，如今理解了他的處境，我可以告訴他：「你現在就開始煩惱這件事，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人生很長，你不要著急，不要覺得摸索是在浪費時間，人生正是在摸索中逐漸厚實深刻。看著別人，你現在可能真的會擔心自己，但是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命節奏，有人小時了了，有人大器晚成。你對什麼事情都有興趣，都不排斥，這是一個寶貴的特質，因為你的世界會很廣闊、很豐富。」
「但是我什麼都有興趣，都覺得不錯，這樣最後要怎麼選擇呢？」男孩又問。
我沉吟了一會，然後說：「你知道嗎？你是一個相對幸福的人，你有一個好的家庭，你有許多的天賦，許多別人沒有的生命條件。所以你知道嗎？或許不要從『做什麼最符合你的特質』、不要從『你做什麼最擅長』出發去思考，也不要去看這世界有多少有趣的事情可以選擇。
你應該從現在開始多注意社會上的各種議題，各種需要有人發揮智慧、發揮才能、投注心力伸手去協助，去解決的困境。你應該去聽哪裡有人在嘆息、哪裡有人哭泣，然後，你就會發現，那裡是你最無法視而不見的、哪裡是最懸著你、最牽著你心的。你知道你可以為那個議題做些甚麼，即使不是最有趣、即使不是你最擅長，但是你到時侯就會知道，那就是你的關懷、你的選擇。
就像我，歷史研究的專業從來比不上我的一些同學，教學也沒有像許多名師那麼活潑深入，但是我覺得，只要我能透過歷史裡的某個故事，多感動一個學生、多讓一個學生意識到時代、世界跟自己的關係，那我就足夠了，這就是我的選擇。」
男孩看著我，點點頭，接著我們又埋回去社會科的考題裡。
我欣喜地看到台灣開放給孩子的選擇多了，但我們要協助弱勢者有選擇的條件，協助優勢者在選擇之前，先意識到自己可以有的關懷，這是我對自己身為教育工作者的期許。
全文經作者《台灣創教育協會》授權轉載，原貼文為【AB嶠專欄】《關於選擇的兩三事》
Photo：jennyzhh，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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