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日
今天早上醒來,心想著:「好吧,我就做我所能做的,如果期待太多是這麼辛苦的一件事,為什麼我還期待自己去做非能力所及的事情呢?我就是我,如大力水手卜派所說。」
我可以只滿足於自己現在的位置。無須任何的翻轉。
這也是在我生命中第一次,就記憶所及,以這種方式醒來。
十二月十一日
雪。到處都是雪。哪來的這麼多降雪,所有東西上頭都已積十公分的雪,再加上今天的恐怕會達二十公分,彷彿世界無法停止哭泣。孩提時的興奮感又來了,伴隨每次的大風雪都有同樣感受:外面,特別地美麗柔軟,是一道阻隔你每日職責的天然屏障,沒事可忙的一天,所以有足夠時間到處逛逛;母親會叫我們到外頭玩平底雪撬。
花了快樂的二十分鐘鏟好家門前通道、路邊人行道、階梯和屋後通道的積雪。我差一點就打算滑雪去上班,但後來決定不要。到了六十歲還會想滑雪去上班,這個主意還不賴。
十二月十二日
我妹妹們的生日。她們是雙胞胎,五十五歲了。我已經夠大了,所以我記得她們出生的那一天,父親、弟弟和我剛好在高爾夫大道的起居室火爐烤麵包,外面刮著著名的一九六○年加拿大東部冰風暴。我們已經停電兩星期。
這兩個小女孩在一星期後才回家。我被她們的小小身軀給迷住了:是小嬰兒且需要保護。我可能會以這種方式對待她們一輩子,對待她們的惱人行徑,出生在一場暴風雪中。
我無法想像她們現在已經這麼老了。
昨天是聖誕節午餐,寄宿學校的一些傢伙和我約好每年在這個假日聚會。這次參加的人不多,而且飯局沒有太久,我們聚在「芬之廟酒吧」的「哈利波特房」。我點了火雞俱樂部三明治,一杯九盎司的紅酒;其他人則喝啤酒。漢布利點了蘇格蘭威士忌,這些細節從沒改變過。
伯明罕已經退休了,但布雷克公司依舊支付他榮譽合夥人的薪水,他在教瑜珈,攝影和旅遊,剛從法國回來。奧斯丁有點失常,因為公車上有位年輕婦女讓座給他。「我看起來像是想要坐下的人嗎?」他說他這麼想著但沒有說出來。那名婦女以「先生」尊稱他,就差沒加上個「老」字。伯明罕最近也發生同樣的事;他想說,「不用,但
你想要看看我如何把雙腳折到頭後面嗎?」他們似乎沒有人有意願參加高爾夫球賽、校友板球賽等等。
我從沒想過我們已經六十了,但逐漸衰敗是騙不了人的。我承認我偷偷地巡視這群同伴,並猜想誰會先走。當然還有一些不想讓別人注意到的小細節,譬如拉金在他要離開時說,「很高興見到你們。」—那不是他想說的,但它已經自動上膛,而他的腦袋就這麼扣下了扳機。
奧斯丁的父親患了阿茲海默症,在最近一年急遽退化。他和太太在一年前搬進貝爾蒙特養老院時,他在總分二十五分的阿茲海默症測試中得了二十四分(這是我們上次聖誕節午餐的談話主題)。前幾天,他得了五分。奧斯丁說這種經驗很可怕,而且很常見。因此,在辦公室裡,當我絞盡腦汁思索單字且試了五次才試對時,我發誓要戒酒。
十二月二十三日
花一整天在克列斯提峰鎮滑雪:利用坡道兩旁的小積雪。克列斯提峰小鎮矗立著滑雪山丘,是個對傳統非常敏感的城鎮,至於離克列斯提峰小鎮往南十五分鐘車程的南克列斯提峰(South Crested Butt)則是莫迪、馬特和瑞米居住的地方,在之間穿梭的我們來到一家大麻店。
大麻在科羅拉多州是合法的,我弟弟尤其興致勃勃地想試一試。他幾乎不抽大麻;我已不記得他上次跟我說他抽了大麻是什麼時候了。這個想法得到平常總嘟嚷著不贊同的莫迪和黛西,還有平常總表現無視的我的一致贊同。我是個偶爾為之的膽小使用者,主要因為抽到最後我總在桌上跳舞,將內褲高舉過頭頂用力揮舞著。
這麼說也許有點誇張,但如果我抽茫了這就一點也不算誇張。我會變得非常健談,而且大吼大叫。不是因為生氣,而是異常激動。
我在每個抽茫的夜晚寫下的筆記完全不管用,我的筆記本充滿了難以辨識的叫囂,通常隨性記錄了某幾個不認識傢伙的姿態,抑或節錄下某個人被愛人惡劣對待的談話片段,抑或我在酒吧裡看見的某個女孩(只要一抽大麻,就會想喝酒),抑或她對待同行男人的方式—一些我告訴自己是為了未來永遠不會發生的某個潛在故事所記下的筆記。
你看,這是一種改變:在以前年輕時,我可以假裝最終總會完成所有的夢想。但現在我有了可怕的認知,引用拉金的話就是,「大部分的事情都沒有發生;但這件(死亡)一定會發生。」我的時間快用完了,現在得選擇要讀什麼書,要去哪裡度假,要寫什麼故事,要聊些什麼。也不是說我可以掌控這一切,但無法阻止我不去試著掌控。
我可以一手掌控?這不是那些關於老化的王八書所承諾的嗎?事實上,隨著一天天過去,我看見我們每個人能掌控的東西還真少;就連決定畢生志向也一樣—捉住控制權(我一直試著這麼做)並不重要,屈服於掌控我的東西,不管它是什麼,才重要。
「很難相信死亡就在前面轉角,」湯尼.侯格蘭(Tony Hoagland)在他的詩作〈查經〉(Bible Study)裡寫道。「哪種白痴才會以為他有主宰事物的力量呢?」到目前為止,這都只是我心中的一個模糊概念、感覺,既迷人又擾人:也許一點都不是我的錯,就連變老也不是。只是不如人們所想的那麼明顯:我的父親為他的老化感到自責,而且不能原諒自己。但一個人的生命是自己成形的,它才不理會你有多努力這樣或那樣地去折彎塑形。
我不是說要放棄,我不是說凡入此地者,請拋棄所有的夢想。只是最好的夢想也許就是我們最不加以質疑的那些。
如我所說,在這個時間點這依舊只是一種看法,不過一想到我的生命狀態可能會從未來的迷霧中浮現,而且可能是一個驚喜,就令人感到無比欣慰(這個字眼沒錯)。有時候我並不確定喜歡自己看見的生命狀態,但也有其他時候,我的狀態似乎比想像的更可被原諒。
是徒勞的追求促使我思考的嗎?這不是來得比獲取的成功還重要嗎?
接受它的樣子,讓它有點意義。我的意思是,沒有錯,我當然喜歡明年會更年輕、更快速、更強壯,最好能夠回春,要不也得成功地變老、美美地變老,而且也是個有錢的長舌男,成為那些書本告訴我該有的樣子。但事實是這樣的,盡可能地嘗試吧,因為時間消逝得比我知道的還快。
摘自 伊恩‧布朗《60歲,最年輕的老人》/時報出版
Photo:Rajesh Appalla,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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