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不願意面對事實的是家屬而不是病人

我身上的證件就寫著「安寧療護註冊護理師」,我出現的目的就是幫助病人度過身體衰竭與善終的過程。

我看到家屬能夠相互扶持、一起因應危機,總是深深感動。然而,面對家人處於疾病末期,其壓力之大,很可能破壞了家人之間的善意與努力,在感情赤裸呈現的時期,有時又勾起埋藏許久的傷痛或未解的結,造成家人在應該團結之際,反而產生裂痕。

許多因素都可能影響此時所需的團結,有些人會害怕看到或聞到疾病,或是不知如何與將死之人互動,又或是因為不知所措而無法與家人合作,最後只好選擇遠離。

更有些時候,家屬就是不願面對與接受醫師的診斷結果。我不知有多少次在家訪時,聽到家屬(丈夫、妻子,或成年子女)對我說:「噓……!不要讓爸爸(或媽媽)知道妳是安寧療護護理師,也不要提到癌症(或漸凍人症、慢性阻塞性肺病等等病人的狀況)。」我因此處於極不利的狀況。

首先,我身上的證件就寫著「安寧療護註冊護理師」;其次,我出現的目的就是幫助病人度過身體衰竭與善終的過程。即便我同意不說出「死」這個字、不表明我來自安寧療護團隊,但我從不摘下或遮掩身上的證件。此外,很多時候只是家屬一廂情願的選擇否定或逃避,其實病人早已自知時日不多。

當我勉為其難告訴家屬:「好吧!我不會立刻提到癌症或安寧療護。」時,你知道接下來的發展嗎?我走進房間與病人見面,病人抬頭看看我,經常是面帶微笑跟我握手,並說:「妳好,我是芮塔,他們有沒有告訴妳,我得了乳癌,已經快死了?」所以,安寧療護人員最常執行的任務之一,就是把事實攤在陽光下,好讓大家放開原本緊繃的情緒,能夠好好討論事情,並開始做準備。

接下來的故事是關於安寧療護病人與家屬之間的愛,我們得以從旁見證他們深厚的情感,心中也同感喜悅。

 

你聽好!

死之將至的病人都希望身邊的人可以做好心理準備,所以親友與家屬若能表示知悉病人的死亡進程,並允准病人放手離開,對病人而言是恰當並有益的作法。家屬可以直率的表達,例如:「你走了以後,我會很想念你。」或是含蓄些(也許因而可以少些痛苦)的方式,例如:「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好好的。」無論以什麼表達方式,都必須傳達:「我知道你得走了,沒關係的。」

我很愛聽包柏說故事,他是我們這兒少數參加過一次世界大戰的退伍軍人。

他曾多次接受媒體訪問,描述他與同袍的戰場故事,道之不盡似的。只要說起他親身經歷的歐洲戰事,刻滿歲月痕跡的臉龐就立刻充滿生氣,也時而流下眼淚。包柏才華洋溢,是建築師、設計師,也是工匠。

他現在的住家就是自己親手所建,讓他與妻子薇薇安能過著優雅舒適的生活。

薇薇安儘管高齡已八十七,仍是令人驚艷的美女,她仍將髮絲染得烏黑,眼線與眉毛紋得齊整,服飾必屬時下潮流,且只穿對比鮮明的黑與白。包柏罹患癌症可嚇壞她了,她採取啦啦隊長的方式面對丈夫的病。當包柏喊累,她就說:「你起來!讓自己忙一點!就會覺得好多了!」包柏喊痛,她就用輕快的音調說:「你起來!讓自己忙一點!就會覺得好多了!」包柏若在她面前談到死亡,她就立刻起身離開現場,推說她有事得馬上處理。

一次家訪期間,包柏說他若讓自己死了,就會辜負薇薇安。他說妻子仍未接受他病況惡化的事實,必定會因為他驟然離世而驚慌失措。事實也確實如此,薇薇安只要看見不喜歡的事物,總能立刻轉頭。我幾番嘗試說明包柏的現況,她都立刻把話題轉到園藝、烹飪或旅遊。她堅決否認事實,即便包柏的健康狀況明顯惡化,她依然想像夫妻倆在春天搭遊輪做長途旅行。但除了她之外,其他人都知道包柏已經沒有下一個春天了。

包柏虛弱得無法下床,甚至無力翻身。有一次我幫他翻身時,他背對我,問道:「薇薇安在這裡嗎?」薇薇安就站在一旁,我告訴包柏:「是。」山雨欲來,我不作聲等著。

就如當年的英勇戰士又現身,包柏板起了威嚴,喝斥道:「妳聽好!我得走了,很快就得走了,我沒辦法再留下來。」他停頓幾秒,問道:「薇薇安妳聽到了嗎?」
薇薇安雙眼圓睜、雙唇顫抖,她知道已經無處可逃。我輕輕推她到床邊,對她點點頭,鼓勵她回答。

她撫著丈夫的肩膀說:「我聽到了,就照你說的……沒關係。」包柏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下來,十分鐘內便已善終。這位優秀的軍人已經讓他的「部隊」做好必要準備了。

 

摘自 珍妮特‧威爾《最後瞬間的美好》/時報出版

 

Photo:Christopher,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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