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犯錯的孩子機會,讓孩子改過自新

經過幾次的誤會和解釋之後,我體會到,要讓社會重新接受這群孩子真的很不容易。因此,我告訴孩子們,我們犯過錯,別人會用異樣眼光看我們、會怕我們,那都是正常的;如何能讓別人公平對待我們、接受我們,就要我們犯過錯的人本身夠努力,做給別人看。
  • 書摘
  • 2017-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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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親睦鄰

少年之家的所在地就位在桃園後火車站附近,隱身在一群舊式四樓公寓裡的其中一棟,周圍都是住家。房東就住在附近。

起初,當房東和鄰居們得知這裡收容的都是一般人眼中的「壞孩子」時,很多人都感到非常憂慮。比較客氣一點的是藉著閒聊,拐彎抹角地問我這些孩子是否會影響大家的生命安全;直接一點的則乾脆對我說,他們擔心這些孩子會帶壞附近小孩,要求我們搬家。各種狀況都有。

記得有一回,有位鄰居一大早就氣呼呼跑來,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原來他昨晚放在門口的垃圾桶不見了,他懷疑是少年之家的孩子拿走的。我聽了又好氣又好笑,心想:「垃圾桶耶,孩子們拿垃圾桶做什麼?」可是不證明給他看,似乎不會善罷甘休,只好先跟孩子們「打預防針」,交代他們體諒一位東西不見、很著急的老人家,同時要對他有禮貌。接著,便帶著他們到辦公室和老人家對質。

孩子們得知他丟掉的東西竟是一個垃圾桶時,他們的表情和我一樣感到啼笑皆非。但面對一位這麼堅持的阿伯,真的很無奈。其中一個孩子阿凱很有誠意地對阿伯說:「阿伯,我們真的沒有看到你的垃圾桶,我們也知道你很著急,這樣好了,我們一起禱告,求主幫你找到它。」但或許因為阿伯不是基督徒,聽說我們要為他禱告,轉身就走了。

當天傍晚,阿伯又來了,但他不是為了來找垃圾桶,而是告訴我們,他找到垃圾桶了。阿伯對於他早上的態度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向我道歉,還送了一些食物給我們。我和孩子們都很開心,一場誤會解開了,還有東西可吃。

後來我就想,帶著孩子們打掃馬路好了。大家每天清晨起床後,分工把少年之家周圍的巷道掃得乾乾淨淨,然後回來吃早餐,接著上學。這樣做一則敦親睦鄰,二則讓孩子們透過勞動來服務人群。

打掃工作就這樣做了兩個月。有一天又有一位鄰居來找我,雖然不是為了垃圾桶,但也是氣呼呼的。原來他是來質問我,為什麼今天沒有把他家門前的巷道掃乾淨?我客氣地回答他,我們其實只是義務工作,如果孩子們沒有掃乾淨,下次會改進。這位鄰居才知道誤會了我們,很不好意思地道歉。

其實這些年來,諸如此類的誤解不勝枚舉。然而,經過幾次的誤會和解釋之後,我體會到,要讓社會重新接受這群孩子真的很不容易。因此,我告訴孩子們,我們犯過錯,別人會用異樣眼光看我們、會怕我們,那都是正常的;如何能讓別人公平對待我們、接受我們,就要我們犯過錯的人本身夠努力,做給別人看。

這十幾年下來,這些孩子們在左右鄰舍間建立了很好的互動關係,當我們需要更大的空間時,原本的房東及其親戚也都慷慨地以較便宜房租租給我們。現在(二○一七年),我們在同一條街上租了六棟房子,可接受的人數也從原本的十二人增加到四十多人。而且原本我們只安置男生,現在也接受女生。同時為了安全起見,女生的房舍與男生分開並保持一段距離,有專任的女舍監負責照顧。

 

捐三百元好了

少年之家漸漸上軌道了,但回想剛開始營運的時候,真的是什麼都「少」:少人手、少設備,更少的是捐獻。
在人力方面,最初十年始終只有我和淑慧在處理一切,設備方面更是簡陋。以飲水來說,這裡只有一台別人捐贈的飲水機,但容量很小,用鋼杯裝兩杯就沒水了,因此每天晚上睡覺前,我和淑慧必須先燒好幾大壺的開水,以便第二天孩子們有冷開水可以喝。此外,這裡沒有冷氣,只有兩支電風扇,天熱的時候必須輪流吹。

至於食物,這群正值青春期、發育中的男孩食量很驚人,平均來說,一包五十斤的米大約十七、八天就吃完了,更不要提其他副食品。我和淑慧每天單單為了拿什麼東西來餵飽這些孩子,都要很認真地禱告,祈求神的幫助。尤其到了過年,我們都會期待有人捐獻,讓孩子過年時可以加菜,但第一年等不到,第二年也等不到,一直等到第三年……

有一天,一對中年夫婦跟我說他們想捐款做公益,並問我少年之家的屬性。我告訴他們,這裡是收容行為偏差、需要高度關懷的孩子,那位先生立刻站起來掉頭就想走,說他們的錢不捐給「壞孩子」。我聽了很難過,但也無可奈何,況且也不是第一次聽人家這樣說了,就站起來送他們出去。誰知道那位先生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頭對他太太說:「既然來了就捐幾百塊吧。」他掏掏口袋,拿出一些紙鈔,正好三百元,要我收下。

當下,我真不知道該不該去接下那三百元。事實上,我不想接,我覺得自己好像乞丐!想當年我曾經意氣風發,別說這區區三百元,三萬元都未必看在眼裡。但一想到這三百元是孩子們好幾頓飯的米錢,我還是硬著頭皮接下來、開了一張捐款收據給他們。

送走那對夫婦,我和淑慧開始哭。我感到好沮喪,這份工作好難!明明是在幫助別人,為什麼這麼難?我真的很想放棄。我求問神,為什麼給我這麼艱難的任務,我真的承擔不起啊!

不過神回應我的方式也很奇特。祂藉著兩件事讓我對人、對神的愛仍舊充滿信心。
第一件事是有一群不知名的善心人士經常送米過來。他們總在凌晨時分開著一輛小轎車,載著兩、三包米和一些油鹽來到少年之家,但每次送來總是把東西放在門口地上,然後就匆忙離開。

有一次,我在二樓窗戶看到他們的車又開到門口,火速衝下去才堵到他們,包括一男兩女。起先他們都不肯說,在我不斷追問下才知道,原來那位男士是附近一家「十元伴唱店」(舊稱阿公店或茶店仔,利用店內伴唱機點一首歌的價錢約十元而得名)的老闆,兩位女士則是店內服務生。他們表示自己都是過來人,當他們知道我是在服務曾經走錯路的孩子,覺得很佩服也很羨慕,如果當初有人願意像這樣拉他們一把,或許就不會走上這條不歸路。因此,每人每月固定湊錢買米和一些副食品送給我們。由於在十元伴唱店工作的女服務生多為年齡較長的風塵女子,他們覺得自己的職業不怎麼好,決定默默行善就好,不想張揚,但沒想到還是被我堵到了。他們臨走前鼓勵我,要我無論如何都要堅持下去,能救一個是一個。

目送他們離開,我心裡好感慨,是不是只有同樣犯過錯的人,才能真正體會改過自新過程中的艱辛和苦楚?而願意給天涯淪落人機會的,也只有同為天涯淪落人?

 

摘自 張進益、孔繁芸《下流青春:走過上癮地獄的大改人生》/遠流出版

 

 

Photo: Jens Lindner,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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