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島田洋七
「我去買一下東西,順便再去探望媽媽。」
老婆有時會這樣交代一聲,一天去探望丈母娘兩次。儘管照護機構實際上不允許帶點心去,老婆偶爾還是會帶點心去慰勞丈母娘。
起初帶去的點心是萩餅。她帶了三個小小的萩餅,說要給丈母娘吃,隨即出門探望。
老婆把萩餅放在房間裡,但是才一轉身,萩餅就不見蹤影。她心裡納悶著,後來發現丈母娘的嘴巴周圍沾滿了紅豆餡。由於丈母娘只剩下左手能動,為了方便進食,老婆還準備了湯匙,沒想到丈母娘竟然直接用手拿,而且連吃了三個。
「因為媽媽有前科了,往後都不能離開視線哪。」
說歸說,老婆依然不時帶點心去探望丈母娘。一方面是照護機構基於健康考量,飯菜往往比較清淡,一方面則是丈母娘喜歡吃甜食。
與其說是母女,更像是同班同學
兩人避開護士偷吃點心的模樣,與其說是母女,更像是同班同學。老婆無精打采時,丈母娘會用開朗的舉動逗她開心;當丈母娘心情不好時,老婆就會反過來鼓勵她。
「心情好一點了吧?」
老婆問著,丈母娘只是搖搖頭。
「怎麼啦?希望爸爸早一點來接你嗎?」
丈母娘靜靜地點了頭。
「媽媽就是上輩子做了太多壞事,所以老天爺要你這輩子待久一點。長壽的人都是這樣。再說,我們也不知道爸爸是不是已經在那個世界交了新的女朋友啊。」
老婆故意這麼說,丈母娘又回復往日的開朗模樣,噗嗤笑了出來。
丈母娘的房間裡總是笑聲不斷,十分熱鬧。不但老婆經常去探望,老婆的弟弟與弟媳也會抽空去玩。
「你們家每天都有人來,真開心哪!我的心情也跟著變好了。」
丈母娘入住的照護機構是兩人一間,每當我們前去探望,同房的室友也很高興。
每天過得如此熱鬧,便讓人感覺不到是在「照護」吧。老婆在來回奔波時期非常辛苦,但自從搬回佐賀,她每天看起來都十分開心。
照護得很愉快正因為長期保持這樣的心態,才能過著長達十年以上的照護生活吧。
《佐賀的超級阿嬤》大賣後,來自各方的演講邀約增加,我不在佐賀的日子也愈來愈多。
哪有人不願意去看父母的呢?
「老公,明天要不要去看媽媽?」
每當結束演講回到家中,老婆總是這樣問我。哪有人會不願意去看父母的呢?
在佐賀時,我也會陪老婆一起去探望丈母娘。不對,與其說是探望,正確來講應該是去逗她笑。我每次真的就像演講時表演相聲一樣,做些搞笑動作讓她大笑。不過,比起閒聊瞎扯,在視覺上下工夫,更能逗丈母娘發笑。勝負的關鍵就在進房間的那一剎那。我每次都會絞盡腦汁,心想丈母娘在當下會笑到什麼程度。於是,我會在推開房門之前,先在鼻孔裡插一枝紅鉛筆;或是用水性麥克筆在嘴巴周圍塗一圈,模仿熊五郎的鬍碴;或者化妝擦口紅,扮成女人……。偶爾在進入房間前與陌生人擦肩而過時,難免有些丟臉,不過,只要丈母娘開心就好。
也許是由超級阿嬤帶大的緣故,我從以前就很喜歡跟老年人相處。直到現在,我跟老婆外出吃飯時,也時常帶著住在附近的老婆婆一起去。也就是所謂的「租借媽媽」。
最常邀的就是賣這塊地給我們的老婆婆。
我們是在搬到佐賀的早晨初次相識。那時候正把家當卸下車,遠處一直有人在看我們。
「請問您在看什麼呢?」
「是我賣了這塊地,沒想到洋七真的搬過來啊!」
「我真的搬來了哦。要不要來我們家喝杯茶?」
我們結識之後,至今已一起外出吃飯超過三百次了。因為老婆婆的家裡務農,老婆跟她相處得愈來愈融洽,如今已把她當成親生媽媽一樣看待。我就是這麼喜歡老年人,甚至想要從住家附近借一位來好好孝敬。
由於我的性格如此,前去照護丈母娘時,心情就像出門遊玩一樣。
只是想要表達謝意的揮手,讓我永生難忘
長達十四年的照護生活中,有一件事令我永生難忘。
那是丈母娘入住照護機構將滿一年的時候。那一天,我照常和丈母娘聊個不停。
「我該回去了。」
聊了將近一個鐘頭,我心滿意足地走出機構。換作平常,我總是立刻鑽進車裡離開,但那一天卻不經意地回頭看。
機構裡只有一間房間開著窗,丈母娘正從窗口朝我揮手。
「老公,你現在才發現嗎?媽媽一直有跟我們揮手啊。」
老婆說,自從住進照護機構,丈母娘便一直會跟我揮手。如果窗邊正好有別人,對方也會好奇地往我這裡看。
丈母娘對我的後知後覺完全不以為意,依舊笑容滿面地使勁向我揮手,丈母娘的舉動,彷彿在向我傳達訊息。
我覺得,她對我揮手,純粹是為了表達謝意。感覺並不像是希望我能回頭,「發現到了嗎?我特地跟你揮手呢。」
照護與人生都一樣,要求回報即令人感到痛苦。心想著「我這麼照護你」,只會讓自己更難受。單純地認為「我只想為你付出」,心裡便覺得輕鬆許多。
從那一天起,我也跟著回頭向丈母娘揮手。當然,我一點也不覺得是「義務」,只是想讓她開心才揮手的。
摘自 島田洋七《老媽,這次換我照顧你》/時報出版
Photo:Gareth Williams,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羽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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