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不想上學,反映的是教育和家庭功能的失常

當一個家庭開始生病時,問題會先出現在最脆弱的孩子身上。當一個學校生病時,問題會出現在被忽略的學生身上。當一個社會生病時,犯罪會最先出現在最弱勢的族群身上。如果這個地方有愈來愈多的孩子逃離學校,甚至開始犯罪時,我覺得這是社會、學校還有家庭,每一個人的責任。

文/侯文詠

危險心靈

鏡頭回到攝影棚現場時,主持人饒富興味地看著我。

「謝同學好像很受到現場國中學生的愛戴。」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接著又問:「教育部現場支持你的學生中好像有很多人是中輟生。」

「是。」我說。

「我這裡有一份統計,顯示教育部調查發現,我們國中小學中輟生的人數已逐年增加,從八十八學年度的五六三八人,增加到九十學年度的九四六四人,依照這個比例推論,九十一學年應該突破萬人以上……這似乎已經成了一種趨勢。你贊成這些同學這樣中輟嗎?」

他這樣說時,我忽然想起艾莉的故事。「我覺得他們自己也不想要這樣。」

「我手上的分析顯示,國中小學生中輟的主要原因可能來自成就感低落、對所有學科都不感到興趣,以及意外傷害或重大疾病、智能不足、精神異常、身體殘障等……你同意這樣的看法嗎?」

「我不同意。」

「為什麼?」

「我覺得這樣的分析好像一切都是中輟生自己應該負責似地。」

「那你覺得誰應該負責?」

當一個家庭開始生病時,問題會先出現在最脆弱的孩子身上。當一個學校生病時,問題會出現在被忽略的學生身上。當一個社會生病時,犯罪會最先出現在最弱勢的族群身上。如果這個地方有愈來愈多的孩子逃離學校,甚至開始犯罪時,我覺得這是社會、學校還有家庭,每一個人的責任。

 

當教育內容不是孩子要的,他有沒有中輟的權利?

「你覺得針對中輟生這樣增加的趨勢,我們的教育單位能做什麼?」

「就像我剛剛說的,讓學校變成一個用我們國中生的立場去規劃的地方。讓學校對每個學生都有吸引力,這是最徹底的辦法。另外……」我停頓了一下,「我希望學校也能讓學生隨時有中輟的權利。」

這樣說時,我注意到老媽和郝老師皺著眉頭,好像我說了什麼自我毀滅的話似地。

「這實在太勁爆了,謝同學,」主持人眼光好像看到了什麼獵物似地,「你認為阻止中輟生增加的趨勢的方法是學校應該讓學生隨時可以中輟,為什麼?」

「我們現在的規定強迫每個學生在六歲到十五歲期間一定要接受教育,可是並不是每個人的情況與條件都能符合。我覺得問題重點不是中輟,而是中輟以後不再有機會讀書了。你看,我們現在的這些規定,規定學生的修業年限,大家一定要在幾年內畢業,否則就要開除學籍……這很糟糕,讀書好像只是年輕時候,為了找工作的資格而不得不做的事。等到我們變成了大人或找到工作之後,好像就不再需要讀書了。」

「你有什麼建議嗎?」

我覺得學習應該是一輩子的事。它應該永遠保持開放,讓不同年紀的人隨時可以中輟去工作,等他需要知識時又隨時可以回來學習。任何人就算已經變成了醫生,他還可以回來學習文學、繪畫啊,任何人就算變成了藝術家,也還可以回來學習心理學、地理學、生物學……求知本來就是一輩子的事情,我不知道學校為什麼不可以成為我們的人生裡面,永遠都渴望回去的一個家呢?」

 

教育環境只重視考試,老師也覺得挫折

上課到了一個段落時,英文老師放下了課本,意味深長地說:「我知道最近學校發生了一些事情,大家心情都很浮躁,定不下心來。剛剛我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我來說個故事好了,你們想不想聽?」
大家說好,於是英文老師清了清喉嚨,開始說故事。

「我記得我大學剛畢業那一年分發到桃園縣的國中去教英文。剛開始教書的時候很有理想,我記得當時為了提高同學們的興趣,還親自去找道具,扮演大鳥、長頸鹿,也像電視一樣帶領學生唱遊。老師這種愛的教育實施了一、二個月,沒有平常考,也不逼同學讀書,第一次段考英文成績我想你們一定也知道。」

大家心知肚明地笑了笑,老師繼續說。

「老師雖然自覺得很用心上課,可是段考成績公布之後,麻煩統統都來了。先是有學生家長跑去告校長,說我上課不上課,只會帶著學生玩。聽到學生家長這樣說我已經覺得很委屈了,結果接著好幾個班級的班導師找我懇談,警告我教學不顧現實,害得全班平均成績往下拉。一開始教書就得到這種反應,老師自己當然覺得很挫折,可是迫於現實,又不得不威脅學生,說是如果不讀書就要體罰。那時候有一班學生不相信老師會真打,仍然我行我素,結果把我逼急了,第一次體罰就是打他們那班。到現在我還很清楚地記得那班學生挨打時臉上的表情。打完學生以後,老師回家號啕大哭了一場。」

英文老師無奈地笑了笑,「會大哭一場,連我自己都覺得很奇怪。可是後來學生的成績真的就進步了。這實在很無奈。現實和書上的理想都不一樣。同學們自己想一想,你們的時間就是那麼多,我不逼你們,其他主科像是數學、理化老師一樣逼你們。誰逼得兇,你們就讀誰的科目。結果要當好老師就得逼學生。所以我只好愈變愈兇,你們說是不是?」

沒有人回答,同學們都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大家都曉得教育要改革,可是改革不是在媒體說說,或者是喊喊口號那麼簡單容易的事情。你們有你們的痛苦,老師也有老師的難處。所以,我只是想告訴大家,如果我們彼此能夠多體諒,事情的發展也許會好一點,」英文老師看了看手錶,「好了,就發表這些感想,免得你們又有家長跑去告我上課不上課,只會發牢騷……」

摘自 侯文詠《危險心靈》/皇冠出版

Photo:Mark Bonica,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羽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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