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讓你更誠實面對自己

山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在山面前任何謊言都無法存在。

文│戴蒙‧楊

謙卑幫助我們認清自己

謙卑的作用是讓人認清自己的全貌,願意看見、感受自己的失敗,瞭解失敗經驗和充滿挑戰的世界有何關聯。這種感受不會使我們變得懦弱,反而讓人得以迎向挑戰,不會嚇得動彈不得或是盲目蠻幹,並且提升我們的注意力。

攀岩和登山活動感覺很瘋狂,好像在特意逞能,令人聯想到筋疲力竭的登山者在山頂凍得半死,或是電影《巔峰戰士》(Cliffhanger)裡,席維斯.史特龍(Sylvester Stallone)在多洛米蒂(Dolomites)山脈炸出一條路的畫面。

不過登山令人謙卑,不是變成那種膽小溫順的乖乖牌,而是體會到自己有何缺點和侷限。謙卑也使人意識到運動的能力要求,觀察自己如何盡力達成目標。這種謹慎的自我意識就是這種運動的報酬:身體與心智因運動而相互融合,進入「沉浸」的狀態。

 

謙卑帶來的痛苦

什麼是謙卑?前面提過,休謨指出自豪的本質是一種轉借的快樂,從自身某部分擴展到自己的存在整體。謙卑也是一樣,只不過謙卑令人感到痛苦,不是快樂。所有攀爬運動都會讓身體痛苦,但這種痛苦不只是因為生理上的不舒服。

英國旅行家伊莎貝拉.璐西.博兒(Isabella Lucy Bird)曾在一八七九年登上美國科羅拉多州的朗斯峰(Longs Peak),她回憶登山經驗「非常痛苦,不得不向現實狀況低頭」。謙卑也包含心理上的痛苦:我之所以謙卑,是因為感受到自己的鄙陋之處,這種感覺很不舒服,令人不愉快。我瘦弱的下臂和手指已經完全麻掉了。

不是只有攀岩或登山這類戶外運動會造成這種痛苦。體操明星納迪婭.柯曼妮奇(Nadia Comaneci)在《給年輕體操選手的信》(Letters to a Young Gymnast)裡寫到她第一場體操比賽的屈辱:「我第一跳就從平衡木上摔下來。我很尷尬地爬上去,又從右邊掉下去……我的耳朵好像在燒,以為隊友和對手都在笑我。」

休謨認為,謙卑帶來的不舒服感受在面對大眾時會更嚴重,因為此時會意識到他人對自己的評價,不論這種意識是真實的還是想太多,都會造成影響。而且別人的情緒也會增強自己的感受,別人的勝利讓自己的弱點更顯悲慘。整個攀岩場都是吊著繩子高來高去的靈巧猴子,只有我是一條胖老狗,沉重、遲緩、喘不過氣。

休謨說,如果造成失敗的原因是偶然,這種感覺就會很快消失。舉例來說,要是我因為感冒而四肢無力,攀岩失敗就無法反映出我平常過人的攀岩技巧。(但沒有這回事,我很健康。)貶低別人的成就也可以讓我逃避謙卑帶來的痛苦。

如果我覺得別人的成功只是一時,或只是運氣好,就不會一直拿來和自己比較。我可能會對自己說:這些攀岩者都比我年輕,沒有小孩要照顧,上大學有很多課餘時間可以練習。他們老了就會跟我一樣笨拙無力。(但沒有這回事,現場有很多中年上班族都可以輕鬆登頂。面對現實吧,戴蒙。)

我在攀岩場體會到的謙卑是一種心理上的痛苦,身處在厲害的同儕之間更加劇這種痛苦。我的四肢棄權的同時,傳遞給我一個糟糕的自我形象:虛弱、身體不協調、容易疲勞。

 

讓現實住進心裡

為什麼我要拿自己舉例呢?雖然和自豪原理差不多,但是大家應該都想避免產生謙卑感。我們都知道自豪可以促使我們重新認識自己,高興地發現自己活著有新的使命可以完成。謙卑則帶有一種基督教式的溫順,一種穿著粗麻衣服、抓著頭髮苦惱的感覺。不過對休謨來說,謙卑並非源於宗教,而是人對於自己的醜陋產生的直接反應。

謙卑的價值在於使人更誠實。我陷在溫暖的皮面扶手椅裡,面對著風景優美的大面窗戶,卻突然清楚意識到自己的渺小、虛弱、缺乏鍛鍊。這就是醜陋的現實:我對自己訓練得不夠,無法成為可以成功爬完十六級攀岩路線的哲學家。(更別說去爬真正的山,面對真正的雪崩了。)

而我之所以一直妄想別人都在看我出糗或超越我,其實是為了轉移注意力,不要注意自己的缺點。我既沒有專心爬牆,也沒有仔細思索自己的無能,反而花費注意力想像別人對我的批判。

重點是,就心理上來說,知道自己的缺點並不會導致停滯不前。我還是想要繼續攀岩,但是會變得更加小心謹慎。畢竟我無法輕鬆在牆上飛來飛去,必須耐心評估自己的技巧和體能,觀察牆面的走勢和支撐點分布,再小心地重新挑戰一次。

當然,不是只有垂直爬牆的運動才能產生這種體會。重力一直是個嚴厲的老師,看看體操選手如何懷抱羞愧感繼續挑戰平衡木吧,柯曼妮奇在書中說:「我不會再掉下來了,我對自己保證。結果我又掉下來一次,覺得丟臉又愚蠢……這是我第一次體會失敗,我一點也不喜歡這種感覺。」六年後,這位羅馬尼亞體操選手在奧運賽事中首度拿到十分滿分。就像我的攀岩經歷一樣,平衡木讓她學會謙卑,也幫助她成長。

謙卑感不是要騰出空間讓神住進我的內心,要住進來的只是現實而已─關於世界、關於自己的醜惡現實。我不能改變攀岩牆,但是可以仔細研究它的構造,也可以更努力掌握自己的肌肉和體能狀態,並理解缺乏鍛鍊完全是我自己的責任。這就是奧地利傳奇登山家海恩里希.哈勒(Heinrich Harrer)在《白蜘蛛》(The White Spider)中所說,人類和「自己的弱點與缺陷」之間的搏鬥。

這位哈勒是一九三八年攻上阿爾卑斯山艾格峰(Eiger)北坡、寫下歷史的登山隊一員。這次登頂過程中,有好幾個年輕人遇難,全都是體能充沛、經驗老道的登山家。回想當時必須克服的雪盲、冰層不穩固、低溫風暴等種種困境,哈勒談起攀登艾格峰所需要的心理調適。他特別強調除了恐懼以外,還有不確定感和膽怯之心,都是「恐懼的好姊妹」。

他說:「勇氣需要正確分配,才能促使人繼續向上爬,又不會因魯莽丟失性命。」

登山者充滿活力及熱情,所以更需要加倍小心。哈勒認為他們得學會「膽怯」。攀岩是被迫面對自信心與殘酷現實之間的拉扯,在室內攀岩場,矗立在人面前的牆不聽好話、也不受威脅,真正的山更是如此。舉例來說,艾格峰上滿布冰雪與風暴,「使人難以提起勇氣」,哈勒寫道,「只覺得前路艱難兇險。」在這種狀況下,一時衝動和過度自信都可能喪命。往高海拔攀升的過程─哈勒形容是「往垂直山壁積極闖進」─可以說是學習坦率的一門課。

「山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在山面前任何謊言都無法存在。」哈勒這麼說。

換句話說,運動需要幹勁和健康的身體,但也需要膽怯的心和智慧;運動者必須不被熱血衝昏頭,願意仔細評估環境與自身狀況,冷靜判斷、果決行動。用手指和脊椎奮力在半空中維持平衡的時候,可不能驕傲過頭。每當人攀爬、跳躍、翻滾,一種務實的謙卑心也會隨之成形,這種心情不會使我們因此恐懼退縮,拒絕與世界來往,卻能讓我們更誠實、謹慎地和世界互動。

 

Tip 訣竅

自豪和謙卑可以相輔相成。自豪產生推進力,謙卑則使人慢下來。若要成功,衝勁和謹慎都不可或缺。

摘自 戴蒙‧楊《艾倫‧狄波頓的人生學校:運動鍛鍊你的思考力》/時報出版

 

Photo: Monkey Business Images/Shutterstock.com

數位編輯:詹凱婷、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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