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一場超乎理性的戀愛

吉本隆明那句「只有『對幻想』可以衝破共同幻想」的意義,完全體現在《黑獄亡魂》的最後一幕。

文 / 見城徹

愛情沒有道理可言,是燃自內心無法遏抑的衝動,在無法說清楚為什麼喜歡時,就愛上對方。不顧一切心向對方,超越世間束縛的愛,方為真愛。

吉本隆明在《共同幻想論》中提到,「只有『對幻想』可以衝破共同幻想」(譯注:思想家吉本隆明將人際關係分成自我幻想、對幻想與共同幻想三種,其中的對幻想指的是與他人間的私領域關係,如和家人、朋友、戀人的關係。

共同幻想則是指與他人之間的公領域關係,如國家、法律、企業、工會等)。為了對方不惜犯罪,即使必須違背共同體制定的倫理道德和法律,也要貫徹兩人之間的性愛。性愛這種幻想的力量,足以跨越共同體所制定的善惡基準。

重讀《共同幻想論》,我不由得想起卡洛.李(Carol Reed)執導的電影名作《黑獄亡魂》。

劇中,約瑟夫.考登(Joseph Cotton)飾演的霍里.馬丁斯是一個住在美國的小說家,而奧森.威爾斯(Orson Welles)飾演的哈利.萊姆則在歐洲黑市販賣偽盤尼西林。

為了阻止萊姆犯罪,馬丁斯和萊姆在維也納的摩天輪上重逢。然而,萊姆卻無視摯友馬丁斯的忠告,依然一意孤行。

「義大利受波吉亞家族支配的三十年間充斥了戰爭、恐怖攻擊、謀殺、血流成河,結果卻催生出米開朗基羅、達文西和文藝復興。反觀瑞士的同胞愛和歷經五百年的和平與民主主義又帶來了什麼?咕咕鐘?」

萊姆和馬丁斯同樣愛著由艾莉達.瓦利(Alida Valli)飾演的安娜.施密特。施密特和犯罪者萊姆是一對情侶,馬丁斯試圖說服她站到自己這邊。他對她說:「萊姆已經成為犯罪者,和他分手吧,他總有一天會被警察逮捕。我們一起到美國去好嗎?」

然而,施密特對馬丁斯的愛完全不屑一顧。她的性愛早已衝破共同體制定的倫理道德,明知情人是犯罪者,即使必須下地獄也要跟隨他。

在警察追緝下,走投無路的萊姆躲入下水道,試圖從下水道口逃離。

然而,一切終究躲不過命運的安排,當萊姆看見和警察一起追來的摯友,便以了然於心的淺笑露出「開槍吧」的表情,萊姆那誓死如歸的表情深深烙印在我心頭,隨後槍聲響起,雖然從電影中無從得知是誰開的槍。馬丁斯和施密特都參加了萊姆的葬禮,棺材入土後響起的配樂,是惠比壽啤酒廣告中耳熟能詳的那首名曲。

馬丁斯想把自己的心意告訴施密特,獨自站在人行道上等待她。然而,面對這個背叛了戀人的男人,施密特既沒有責罵,也不曾投以輕蔑的視線。她只是絲毫不把他放在眼中,彷彿那裡根本沒有人似的瀟灑離開,一種連輕蔑都不願意給的輕蔑。

施密特的性愛完全衝破了共同體的善惡藩籬。

吉本隆明那句「只有『對幻想』可以衝破共同幻想」的意義,完全體現在《黑獄亡魂》的最後一幕。

日語中有「不倫」一詞,但是,不能和已婚者交往的規矩不過是共同體擅自決定的東西。

熊熊燃燒的性愛,往往使人們輕易背棄共同體制定的規矩。真要說起來,戀愛這種事原本就帶著幾許背德要素,完全不含背德要素的戀愛可能也無法刺激感官。

「女人不能愛女人」、「男人不能愛男人」、「用鞭子抽打對方是變態行為」,這些其實都是共同體擅自決定的規矩,無需服膺於它,只需忠於自己的愛。有人喜歡毛髮濃密的女人,有人看到高跟鞋就會興奮,有人認為體味愈重愈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獨特嗜好,就算別人無法理解也沒關係。

「radical」這個英文詞彙有「激進的」、「極端的」意思,同時也有「根源的」意思。我一向認為工作、友情和戀愛都能是「radical」的。

往根源深處追求性愛時,考驗的是我們生存的意義。

我們的信條、理想與愛如果和共同體的價值觀同在一個光譜上,活著就一點也不辛苦。相反地,在衝動驅使下,違反共同體的倫理道德、規矩與法律時,就連生存之道也會遭到追究,有時甚至被捕或喪命。可是,像施密特那般貫徹違反共同體方向的愛,是多麼刺激感官的一件事啊。

摘自 見城徹 《人生是一個人的狂熱》 / 時報出版

Photo:Fayez Closed Account.,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王穎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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