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蒙.卡佛 :父親的一生(上)

「你爸爸存不了錢,」我媽說:「錢在他口袋裡燒了個洞。他始終是為別人辛苦。」

文│瑞蒙.卡佛

我父親叫克里維.瑞蒙.卡佛。他的家人叫他瑞蒙,他的朋友叫他C.R,而我的名字完全依從他,叫做瑞蒙.克里維.卡佛二世。他去世那天,我母親打電話通知我太太。我當時出門在外,正全心全力在做進入愛荷華大學圖書館學院的準備。我太太一接電話,我母親脫口就說:「瑞蒙死了!」一時之間,我太太以為我母親在說我死了。我母親立刻澄清,說此「瑞蒙」非彼「瑞蒙」,我太太才鬆了一大口氣說,「謝天謝地。我還以為你說的是我的瑞蒙。」

一九三四年,我爸爸靠走路、搭便車、乘貨車,一路從阿肯色州到達華盛頓州找工作。我不知道他千里迢迢遠走華盛頓是不是在尋夢。我很懷疑,我也不認為他有那麼大的夢。我相信他只不過是單純的想找一份薪水不錯的穩定工作罷了。穩定的工作,就是有意義的工作。

有段時間他去幫人摘蘋果,後來在大古立水壩做建築工。等存了點錢之後,他買了一輛車子,開回阿肯色幫他的家人,也就是我的祖父母,打包收拾搬去西部。就是在阿肯色州短暫逗留的時間,在那個名叫里奧拉的小鎮上,我母親在人行道遇見了從小酒館走出來的我父親。

「他喝醉了,」她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讓他跟我搭訕。他的眼睛好亮好亮。我真希望當時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他們在前往華盛頓的當天,由地方法院的法官證婚,這個高大的鄉村女孩和這個從農工變成建築工的男人結婚了。新婚之夜,我母親跟我父親還有他的家人一起度過,大夥就在阿肯色州的馬路邊紮營過夜。

後來他們到了華盛頓州的奧馬克,我爸和我媽住的地方就只是一個木棚,我祖父母住在隔壁。那時,我爸仍舊在水壩做工,後來,巨型渦輪機啟動,水壩的水輸送到百哩外的加拿大,他站在人群裡聽羅斯福總統在建壩的地點演說。

「他對於建水壩死掉的那些人隻字不提。」我爸說。他好幾個朋友死在那兒,全都是從阿肯色、奧克拉荷馬和密蘇里過來的人。

不久後,他在奧勒岡州哥倫比亞河畔的一個小城鎮找了一份工作,那地方叫「克拉斯基奈」。我就是在那兒出生的。我母親有一張照片,是我爸站在工廠大門前面,很得意的把我舉起來對著相機。我的小帽子歪了,綁帶也鬆了。他的帽子往後推到額頭上,咧著嘴笑開了。當時他是要上工還是剛上完工?沒關係。不管怎樣,他已經有了一份差事和一個家庭。這是他不識愁滋味的年輕歲月。

一九四一年我們搬去華盛頓州的亞奇馬,我爸在鋸木廠當鋸子維修員,這是他在克拉斯基奈學到的一門技術。後來戰爭爆發,他獲得緩徵,因為他的工作在後勤支援上不可或缺。裁切木料對戰備非常需要,經過他銼磨的那些鋸子,鋒利到可以把人手臂上的汗毛全部剃光。

我爸帶著我們搬到亞奇馬之後,也把其餘的家人一起遷入同一個街坊。到了一九四○年代中期,我爸家鄉的一竿子親友,全都因為我爸打頭陣,從阿肯色過來了。一開始,男人都在我爸上班的「博伊斯凱斯凱德工廠」做工,女人在包裝廠包蘋果,過沒多久── 根據我媽的說法 ── 每個人混得都比我爸好了。「你爸爸存不了錢,」我媽說:「錢在他口袋裡燒了個洞。他始終是為別人辛苦。」 

我至今仍清楚記得我們住的第一棟屋子,在亞奇馬市南十五街一五一五號,只有戶外的流動廁所。每逢萬聖節,或者其他任何一個夜晚,鄰居那些小孩,那些十一、二歲的小鬼頭,就會把我們的廁所移走,丟在馬路邊,我爸只得找人幫忙再把它推回來。有時,他們甚至會把流動廁所留在別人家的後院裡;有一次,居然還真的把它燒了。到現在我還記得那件超丟臉的事,我三年級的導師懷斯先生,有一天開車載我回家,我請他停在我家前面的那一棟屋子,說我就住在這兒。

我還記得有天晚上,我爸回家晚了,發現我媽把所有的房門全上了鎖。他喝得爛醉,拚命撞門,撞到整棟房子都搖搖晃晃。最後,他奮力打開一扇窗,我媽立刻拿起濾鍋朝他眉心砸過去,把他砸昏了。我們全都看見他倒在草地上。好多年以後,我還常常拿起那只濾鍋 ── 它就像實心的粗擀麵棍那麼重 ── 我想著這玩意兒如果敲到頭上不知道是什麼感覺。

我也無法忘記,我媽總是把我爸的威士忌往水槽裡倒。有時候全部倒掉,有時候,可能是害怕被逮到,只倒掉一半,再兌水進去。有一回我偷嘗了我爸的威士忌,可怕極了,我不懂為什麼會有人愛喝它。

 

當時我們誰也不知道,這就叫精神崩潰

一九五六年,就是我高中畢業的那年,我爸辭掉了亞奇馬工廠的差事,轉到恰斯特去工作,那是北加州一個開鋸木廠的小鎮。他會接下這份工作,大概是因為時薪比較高的關係,另外他還得到了一個含糊的承諾,說再過兩三年他就能在這間工廠裡升任工頭。不過我認為,會換工作的主要原因,還是我爸自己的心不定,純粹就想到別處去試試運氣。畢竟亞奇馬那邊的一切對他來說,都太一成不變;再加上前一年,他的父母在半年內相繼過世了。

可是,就在我畢業後沒幾天,我和媽媽正準備打包搬去恰斯特的時候,我爸寫信來說他病了好一陣子。他不想讓我們擔心,他說,他被鋸子割傷了,大概有一小塊鋼片鑽到了血管裡。總之,出了點事,他不得不耽擱了工作,他這麼說。然後在同一封信裡,又附了張不具名的明信片,上面告訴我媽說我爸快死了,因為他不斷在喝不摻水的「純威士忌」。

我們到達恰斯特的時候,我爸住在工廠裡的一台拖車上。當下我認不出是他了。我猜當時有那麼一瞬間是我有心不想認出他。他瘦到見骨,臉色蒼白,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他的長褲鬆得直往下掉,根本不像我爸了。我媽大哭起來,我爸摟著她,不知所以地拍著她的肩膀,好像他也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們三個人就在拖車裡相依為命,我和我媽竭盡所能的照顧我爸,可是他病得厲害,毫無起色。那年整個夏天和秋天,我都跟他一起進廠工作。我們一早起床,邊吃雞蛋吐司邊聽收音機,然後提了餐盒一起出門。早上八點進工廠大門,一直要到下班時間才能再見到他。十一月一到,為了和女友相聚,我便回亞奇馬,這個女孩是我一心想要娶回家的。

他在隔年二月,有一天在上工的時候倒下去了,被送進醫院。我媽問我可不可以過來幫忙。我從亞奇馬坐巴士到恰斯特,準備要把他們接回亞奇馬。可是沒想到,我爸除了身體有病,精神也快要崩潰了,只是當時我們誰也不知道這就叫做精神崩潰。回亞奇馬的整段路上,他都不說話,甚至連最直接一對一的問題也不吭聲。整段旅程他只開過一次口,那也是往後一個月裡唯一的一次:當時是在奧勒岡一條碎石子路上,我把車開得很快,突然,車子的消音器鬆脫了,「你走得太快了。」我聽到他這麼說。

回亞奇馬之後,有位醫生安排我爸去看精神科。當時我媽和我爸開始領起了失業救濟金,診療費用由公家支出。醫師問我爸,「總統是誰?」他問了一個我爸應該會回答的問題。我爸說:「艾克。」結果,他們把他安頓在亞奇馬山谷紀念醫院的五樓,開始做電擊治療。

那時候我結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庭,我爸還繼續關在醫院裡。後來,我太太也住進同一家醫院,就在他的病房樓下,生下了我們第一個孩子。她生產完,我上樓向我爸報喜訊。他們讓我穿過一道不鏽鋼門,指點我怎麼找到他。他坐在沙發上,腿上蓋了條毯子。我心裡想,嘿,我爸究竟是怎麼了?我在他身邊坐下來,告訴他說他當祖父了。他過了一會兒才說,「我覺得我像個祖父。」他只說了這一句,不笑也不動。他待的那個房間裡有好多人,我抱住他,而他開始哭。

他終於離開那裡之後,有好幾年,仍舊沒辦法工作,只能在屋子裡東坐坐西坐坐,想東想西,想著他這一生到底做錯了什麼以至於落到這步田地。

我媽則是不停的換著爛工作。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病」這個字對我別具意義。

摘自 瑞蒙.卡佛《叫我自己親愛的:瑞蒙.卡佛談寫作》/寶瓶文化 

 

Photo:Georgie Pauwels,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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