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母親和解,其實是與自己和解

當我療癒了自己的內在小孩,同理了自己,自然我就可以同理自己的母親了。

文│ 周志建

五一剛從大陸帶工作坊回來,其實有點累,本該在家好好休息的,但我還是訂了高鐵票,週四想返回台中,我很清楚知道:為什麼我要回台中,因為我想陪母親過母親節,我想買花送給她。

而且我知道,這次回去,我是心甘情願的,不是盡義務、不是應該、更不是討好。

週三晚上我跟私塾伙伴說:「我寧願現在送花給母親,而不是等到她死後再送花給她。」大家聽得哈哈大笑,但我不是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我跟母親和解了。不,應該說,我跟自己和解了。

我不是孝順、更不是愛母親,確切的說,應該是「悲憫」。對生命的悲憫。這女人的一生,夠辛苦了(關於我母親的故事寫在《擁抱不完美》書裡,有興趣的人請自己看)。

現在,當我療癒了自己的內在小孩,同理了自己,自然我就可以同理自己的母親了。於是,我想這麼做,如此,讓我覺得心安。

平時回母親家,我本來就會帶花回去。我喜歡花,母親也喜歡花,這大概是我們唯一的共通處。通過花,創造了我們親子的連結,我很樂於做這件事。

今天,我特地到花市挑了兩盆盛開紫羅蘭色的蝴蝶蘭,還買一大束粉紅色康乃馨,兩盆鮮綠的綠色植物,加上一大盤她喜歡的玉蘭花,晚上歡天喜地帶回去給她。當然,還有一個大紅包,這很重要。

母親看我帶了這麼多花回去,笑瞇瞇的、很是驚喜。她的臉,綻放著溫和的笑容,可以感覺到她很快樂。我喜歡這樣有笑容的母親,這個花,買得值得。

如果可以,我真心希望她天天快樂。這輩子,大部分時間她都不快樂,因為她內心有個洞,好大的洞。心疼。

看著花,母親笑了。這一回,母親好好地跟我道了謝,發自內心的,我知道,我收進來了。要是在以前,母親總會覺得孩子給她錢、送她東西都是理所當然、應該的。她永遠覺得不夠。沒辦法,那個洞,太深、太大了。

離開母親家,抬起頭,望著一彎新月正掛在無雲的天空裡,風輕輕地吹著,清涼。我突然領悟:以前當我是「盡義務」的給時,其實我沒那麼開心,因為心裡覺得被「勒索」了,很不甘心。這或許是後來我不想回家的原因。

學了敘事以後,我開始忠於自己。

我覺悟到:生命有限,我的人生不想再虛偽度日。我不想演戲了。

所謂的「演戲」,就是母親節一到,孩子就「必須」買花、送蛋糕、請吃飯,做這類的例行公事。當然,如果有個好母親你去做這些事,自然是開心順意的。但請注意,不是每個人都有好媽媽的,要受盡折磨的孩子去做這些事,其實很殘忍(有人可以理解我說的嗎?)。但沒辦法,我們得「配合演出」,為了符合社會期待、為了做一個孝順的孩子。這就是演戲,很辛苦的。

 

很多家庭,都在演戲。

因為我們害怕衝突、害怕真實,害怕做自己。很多人(包括大人、小孩)都想逃家、離家、不想回家,因為累了,「不想再演戲了」,夠了。

演戲,是沒有用的。虛假的人生,只會叫人更痛苦。別想用討好的方式,去彌補別人匱乏的洞、去討別人歡心。沒用的,白費力氣。

後來我才明白:根本之道,就是你得先回頭去補自己的洞。把自己的洞補起來,你就可以「給」出去,而且給得很自然、一點都不勉強。就像我現在這樣。

這十多年來,我一直在說故事、面對自己,就是在補自己的洞。這件事,是自己的責任,責無旁貸。

現在,如我書上說的:「我的母親現在已經很難惹毛我了。」這是真的。

不是母親變了,是我變了。

當我發自內心,全然接受我的母親就是這樣。而且,當我放棄「我的母親有一天會變好」時,我就鬆了。當我不再執著,順服生命時,自然就不會被她惹毛。這就是我的療癒。

這樣的改變來自於:我終於學會了「放棄」,學會「臣服一切的發生」。

我也終於明瞭:很多事情的發生,不是偶然,而是「必然」。這是我們靈魂的選擇。

所有來到我生命中的人與事,都是我這一生,必須去經驗的「經驗」。這些經驗,都是為了成就「現在的我」而誕生的。其實,我的母親只是「配合演出」罷了。有了這樣的了悟,身心頓時輕鬆許多。(輕輕嘆一口氣)是的,我清晰地明白:我所遭逢的一切,裡面沒有誰對、誰錯、誰好、誰壞,一切事物都有它的陰陽兩面,凡事都是一體兩面的,不管正面、負面,都有它存在的必要。我必須,平等待之。這是我這些年的深切體認。

原來,生命中的苦難,不是一種選擇,那是一種必然。

反之,如何在艱辛的歲月裡,不放棄生命、不放棄讓自己活得更好,這絕對是一種選擇。而且,這是一個了不起的選擇。

親愛的朋友,如果你有一個好母親,那麼就在這個節日裡,歡天喜地的去陪媽媽吃飯吧。這個節日是為你而設的。恭喜你。

但如果,不幸你也有一個讓你辛苦的母親,請別洩氣,起碼你有個「了不起」的經驗,這個經驗或許會讓你成為心理治療師、或成為一個作家。就像我一樣,這也不賴。

每一個生命都有屬於自己要煎熬的部分,請不要哀怨,更不要去羨慕或嫉妒別人。老天爺是公平的。

來吧,深呼吸,迎向炬火,坦然接受,燃燒吧。

有一天,當你從火堆的灰燼裡走出來時,你已經不再是你。

你會變成了一隻鳳凰,浴火鳳凰,那猛烈的篝火會把你鍛鍊成像鋼一般的堅強,也會把你的生命修練得如羽毛般地柔和、謙卑、有人性。

這幾年,在敘事與靈性的修練裡,我是這樣蹣跚走過來的。

說故事的療癒,其實就是一種生命的「超渡」。

當我超渡了自己、超渡了過往的創傷,於是我才能安心地、好好走路、好好吃飯、好好享受生命的每個當下。

當我的生命不再張牙舞爪時,於是我才可以感受到微風的清涼、欣賞到月色的柔美。就像今夜一樣。不管今晚是月圓月缺,其實都好,都很美。

 

你的故事同理了我

這篇文章放在臉書及部落格與大家分享,不到兩天,將近一萬多人點閱,並出現許多這樣的留言:「你的故事深深觸動我了。感謝你療癒了我。」

是的,不是每個人都心甘情願地想回家過母親節的。

原來,如果不是出於心甘情願,我也可以不用回家過母親節。

一位讀者深深被同理了,於是她做了一個決定:今年她不想回家過母親節了。因為,心裡有一個自己依然很不甘心。做完這個決定後,她說:「我感到無比的爽快,不用再演戲了,我自由了。」

還有人說,被困在與母親糾纏的關係裡多年,叫她痛苦萬分,但看到我的故事後,讓她找到了「解套」的方式。原來,我們要先愛自己。

老實說,我說故事並不是為了要幫助誰或療癒誰,我是為自己而寫的。但是,一人故事,眾人故事,我的故事,讓很多人看見自己、並得到同理與慰藉,這確實是我這些年來,一直在經驗的事。

摘自 周志建《跟家庭的傷說再見》/方智出版社

 

Photo:Christian Cruzado,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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