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雖然忘記我是誰,卻沒有忘記要擔心我

年紀愈來愈長並非不幸的事。父親晚年時失智症狀每況愈下,幾乎連我這個女兒都不認得。當看護人員對父親說:「知道這是誰嗎?」父親害羞地回答:「我妹妹。」看著父親失智的模樣,也只能告訴自己,這也是無法抗拒的過程。總有一天會輪到我。

文/小川洋子

護家神的幫忙

最近發生了許多事,讓我深切體會到自己已不再年輕這理所當然的事實。

到二樓拿書,發現天要黑了於是關上窗簾,就這麼下樓。大約過了十五分鐘才想起「啊,書!」。摸著自己的臉時,有不明的白屑掉落。重讀《挪威的森林》發現自己不再對綠或直子,而是對皺紋多的中年女性玲子更加感同身受。腳的小趾頭指甲愈來愈小。每次必囉嗦地叮嚀生協的配送青年,「請小心開車」。

但最令我困擾的還是欠缺集中力一事。

寫愈多小說應該愈沉穩才是,沒想到正好相反,坐在稿子前,一年比一年更加痛苦。才寫幾行就忍不住站起來,在屋裡繞圈,坐下來寫幾行又站起來繞了繞。為了抵抗變慢的代謝,無意義地晃來晃去。

想當然爾,工作效率也變差,年輕時一天能寫好的稿子,現在得花上三天或四天。實在無法想像長篇小說究竟哪一天才能完成。

照這個樣子,肯定來不及截稿。工作途中,我反覆浮現自己是否已經無法創作長篇小說的念頭。

 

明明精神不集中,卻還是完成工作

但不知道為什麼,總是不可思議地趕上截稿日。雖然像是在走鋼索般有驚無險,但總算沒有給旁人添麻煩,順利地交差。

一心認定肯定是無法寫完的小說,當發現自己站在小說完成的時間點,真的只有不可思議可以形容。不由得發出「咦」的聲音,不敢相信這真的全出自自己之手,不安地看著四周。寫完的記憶模糊曖昧,只留下不停在房間轉圈的真實感。

「莫非是誰幫我寫的。」

我喃喃自語。如果我所說的話被聽到,相信那個來幫我的人也不會再來了,我用幾乎聽不到的音量囁嚅。

《遠野物語》中有個護家神(オクナイサマ)到田裡幫忙插秧的傳說。苦惱於插秧人手不足的季節,不知從哪裡來的小個子僧侶,不吃不喝一整天幫忙農作,在日落時離去。回到家後,發現簷廊有著小腳印,被供奉在祠堂的護家神,腰部以下沾滿泥土。

我一定也有護家神。當我坐立不安在屋裡繞來繞去時,護家神代替我坐在電腦前,打著鍵盤,小小的手指咔嗒咔嗒地敲著。

 

得了失智症的父親,把女兒當做是妹妹

如果真的能遇見護家神,不再年輕也未必是一件壞事。年紀愈來愈長並非不幸的事。父親晚年時失智症狀每況愈下,幾乎連我這個女兒都不認得。當看護人員對父親說:「知道這是誰嗎?」父親害羞地回答:「我妹妹。」

忘了自己為什麼上到二樓,小趾指甲變形,臉上沾著白屑的女兒,看著父親失智的模樣,也只能告訴自己,這也是無法抗拒的過程。總有一天會輪到我。

不顧自己,總是擔心子女兒孫的父親,終於能從擔心中解放了吧。這是值得高興的事。有好幾個弟弟但沒有妹妹的父親,或許一直很希望有個妹妹吧。那麼我就當父親的妹妹吧。小事一樁。嗯,我這麼說服自己。

剛好那時我手裡拿著剛出版的新書。

「……放……在……這……裡。」

父親拿起書本,讀著平假名的書名,開始翻了起來。

「這本書是我寫的喔。」

我說完後,父親驚訝地抬起頭。

「全部嗎?」

「嗯,對啊。」

「唔……」

詫異過後,握著書的父親突然說出。

「寫這麼多,會累死人喔。」

雖然忘了我是女兒,但似乎未忘掉擔心女兒的心。只要還活著,看來要進化到沒有擔心的國度很困難啊。

「沒問題的。」

我撫著父親的背。

「因為有護家神會幫我。」

父親仍盯著女兒著作的書封,一動不動。

摘自 小川洋子《總之,去散步吧》/時報出版


Photo:Benjamin Claverie,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吳羽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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