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離世後,我開始想像他離開家鄉時的心情

我和父親一同飛往布達佩斯後的一年半,父親撒手人寰。之後我在飛機上看到的世界就不再相同,在夜晚格外如此。就像許多失去父母,尤其是年輕失怙的人,我感受到人生無常—我以前並不在乎或懞懞懂懂,此時卻是切身之痛。

文/馬克・凡霍納克


失去父親,讓我感受到無常


我和父親一同飛往布達佩斯後的一年半,父親撒手人寰。之後我在飛機上看到的世界就不再相同,在夜晚格外如此。就像許多失去父母,尤其是年輕失怙的人,我感受到人生無常—我以前並不在乎或懞懞懂懂,此時卻是切身之痛。護士從一疊疊的病歷、機械工匠從鐵鏽與修繕、建築師從常翻新的舊建築式樣,感受到時光的重量。我是在空中工作時經常看到的景色,感受到時間:地球燈光的人文地貌。

 從上空看到的圖案—鄉村小路與郊區死路、繁忙的高速公路、堆滿明日要買日用品的倉庫、大面積的停車場、無線電塔自豪而穩定的紅色脈搏—必然和每個人的生活有距離。但這是個人生活所累積的基礎建設,明亮的光網代表著我們,卻又不是我們。光讓人想到加拿大詩人李歐納.科恩(Leonard Cohen)的詩句:「我們在這裡如此輕盈」。若在夜裡的某一刻,人類都消失了,城市會有段時間看起來並無不同。城市是依照生活而規劃,為了生活打造,但城市之美有種距離與脆弱,散發拘謹或漫不經心的漠然,有如夜幕低垂時,高樓窗戶透出的燈光訴說著閃爍語言。


這就是父親看到的世界

我夜晚在世界上方時會忽然想到,或許父親現在看到的世界就是這樣:遙遠、寒冷、忙碌、渾然不知有人在俯視。接下來,悲傷免不了襲上心頭,不明白為何他人能繼續做自己的事、購物、開車、走路、歡笑。原因或許在於,我比多數人更常看見這樣的世界。
  

朋友們有時會主動告訴我,他們難以忘懷曾在某班機上,望向窗外好幾個小時,或許一語不發,或許聆聽音樂,深深被眼前從未見過或未曾注意過的情景吸引。令我驚訝的是,他們會搭這班飛機,是因為所愛的人突然病了或去世。這旅程往往促成他們凝視外界,同時探索內心。原因或許是身體疲憊,或有時差,也因為之前親友或醫生的緊急電話不斷,因此在飛機上的幾個小時或許是幾週以來唯一能獨自沉思的片刻。無論從心理或物理環境來說,我們也從在聽聞這項消息

之前的時空,穿越到新的現實時空。在我父親剛去世的那幾個月,我經常在想,我開的飛機上有多少乘客是因為有人去世或重病,遂踏上這段旅程?在他們眼中,夜間飛機下方的世界燈光看起來如何?


從上空俯瞰父親的故鄉

太空人說,比利時很好認;在地球的夜間照片,比利時白光熠熠,明亮程度不輸任何城市。比利時人口密度在歐洲名列前茅,擁有全球最密集、照明最完善的路網。從飛機的飛行高度來看,這些燈光並非白色,而是橘黃色。我從倫敦出發的班機,在越過英吉利海峽的陰暗輪廓之後,便會看到比利時的平坦燈海,這塊陸地是被燈光切割成密密麻麻的網子,看上去宛如安全玻璃破裂,並朝著我們接近,而同時間,我們也比利時上空爬得更高。

比利時的鄰國就沒有這麼大方的路燈政策。這表示在晴朗夜晚,從空中能清楚看到比利時彎彎曲曲、常被忽視的邊界。過了這條界線之後,陸地黑暗多了。我尋找法國里爾(Lille,荷文稱為「Rijsel」,因為這曾是法蘭德斯區的城市)的燈光,接著讓視線往東北移動,越過燈光的邊界。我就是在飛機上如此一瞥父親的故鄉;我發現這座城市的那一晚,他就坐在前方的客艙,而我開著飛機,在離他僅僅不到三公尺的上鎖駕駛艙中。


想像父親回望家鄉的心情

其他邊界也會以燈光呈現;例如印度與巴基斯坦便是以燈光劃出最明亮也最知名的國界。不過,父親故鄉燈火通明的畫面,在他去世之後仍有好長一段時間令我百般珍惜。人會深受自己祖國的影響,然而我父親的過往,是來自與今天差異甚大的國家。他曾告訴我,他回比利時之後竟發現有些荷蘭文他不認識(例如科技詞彙),因為那是他離開比利時之後才發明或通用的字。

在他去世之後的幾個月,當我離開倫敦,開始爬升,並看見比利時在夜晚望著我時,我會懷想一九三一年(父親出生那年)的飛行員在這個位置上會看到什麼樣的燈光?我也想到我的叔伯姑嬸及許多家族同輩,他們在這天晚上,就在這架爬升飛機前方的光芒下,度過平凡的夜晚。比利時是我當時最念念不忘的土地,它出現在我眼前時,宛如在昏暗過往中亮起一道記憶之光。這些思緒邊界清晰,彷彿父親或母親過世後的夜晚,他們的故鄉一時間變得更明亮。


摘自 馬克・凡霍納克《飛行的奧義》/臉譜文化


Photo:lee Scott,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吳羽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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