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的是我嗎?」
在哄睡孩子後走進浴室,看著鏡中的臉,這個問題突然掠過腦海。那確實是我的臉,卻顯得有些陌生。眼底的陰影、面無表情的嘴唇,最重要的是,以前那充滿生氣的神采彷彿消失得無影無蹤。我這才驚覺,在忙著育兒、暈頭轉向的日子裡,我竟然沒有餘裕好好審視自己。
那晚,站在鏡子前的我自問:「自尊感究竟是什麼?成為母親後的現在,我的自尊感又在哪裡?」
身為精神科醫師,我處理過許多患者的自尊感問題,卻似乎一直擱置了對自己內心的審視。在與那張陌生臉孔對視的瞬間,我開始重新思考自尊感的本質。
自尊感並不單純只是對自己說「你很棒」的正面評價,而是我們賦予自身存在最根本的價值感。若再深入探究,會發現自尊感與「我是誰?」這個問題緊密相連。唯有當我們明確知道自己是誰、擁有什麼樣的價值觀、喜歡與討厭什麼,以及正朝向何處前行時,才能產生不動搖的自我肯定。
我們為何會失去自尊感?
我在診間中,經常遇見陷入這種內在混亂的女性。其中,三十七歲的李秀妍,特別令我印象深刻。秀妍大學主修商管,曾在跨國企業擔任行銷工作,是一個對工作充滿熱情且相當有能力的人。過去的她,無論在什麼場合,都能清楚表達自己的想法,工作表現也長期受到肯定。
不過,在孩子出生之後,她來到診間,語氣顯得十分疲憊。她對我說:「醫生,我現在不知道我是誰了。孩子出生前,我很清楚自己喜歡什麼,也知道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可是現在,除了『孩子的媽』,我好像什麼都不剩了。」
光是這一句話,就道盡了她對自我的懷疑與自尊感的動搖。隨著診療的進行,她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清晰。「開會的時候,我明明想發言,卻會突然覺得『這樣想到底對不對』,話就卡在喉嚨裡。以前我可以很坦然地說出自己的意見,現在卻不斷懷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正確的。在家裡也一樣,想跟丈夫說些什麼,又會覺得『這真的重要到需要講嗎?』,最後乾脆閉上嘴。」
碰到自我介紹時也是同樣的情形,「如果有人問我『你是怎樣的人?』,除了『比較內向』『跟人相處還算融洽』這類再普通不過的說法,我什麼也想不出來。」然而,連「內向」與「好相處」這兩個特質,都不是秀妍自己選來定義自己的,那是從小到大,父母與身邊的人不斷對她說「你是個安靜乖巧的孩子」「你是個不會惹麻煩的學生」,一句一句累積下來的結果。
我們其實既有自由、也有責任,去掙脫他人加諸的定義,重新定義自己。然而秀妍只是配合著被賦予的角色與期待生活,從未主動定義過自己。從好學生,到精明幹練的員工,再到全心投入家庭的母親,這些角色一層一層地界定了她的身分認同,然而自己的聲音也逐漸變得模糊。最終,當「我是誰」這個問題變得模糊不清,也會徹底失去原本對「我是有價值的」那份自信。這正是秀妍自尊感困境的核心所在。
讓我更貼近自己的「自我選擇」經驗
在超過二十年的診察經驗中,我逐漸領悟到,人們所感受到的自卑感,雖然呈現出各種不同的形式,例如完美主義、過度追求成就、長期的比較習慣、自我貶低,或對關係的高度依賴,但最終幾乎都會指向兩種根本性的恐懼。
第一種恐懼是「我能力不足」,這是一種對自身能力、才幹、知識與成就的懷疑;第二個恐懼是「我不值得被愛」,這是一種對自身存在價值的動搖。
這兩種恐懼,都在秀妍的心裡揮之不去。在職場上,她反覆擔心:「如果我沒辦法像以前一樣表現得那麼好,該怎麼辦?」回到家中,她又被另一種焦慮吞噬:「如果我沒辦法成為好媽媽、好太太,該怎麼辦?」這些焦慮,經常轉化成更具體的自我質問,例如:「其他媽媽那麼會煮飯、能把家裡打理得井然有序,為什麼我只能做到這樣?」或是「如果我再也拿不出以前那樣的績效,那我的價值又是什麼?」這些念頭已經不只是單純的擔心,而是逐漸動搖她對自身存在的根本性不安。
因此,對秀妍而言,最迫切需要的,其實是一段「自我選擇」的經驗。所謂自我選擇,指的是一個人的自我探索並決定「自己是誰」與「自己想要什麼」。這並不只是找一個興趣或安排一項休閒活動,而是回到一個更根本的提問:我想以什麼樣的方式存在於這個世界?
在診療過程中,我曾這樣問她:「在你的人生中,有沒有哪一次決定,是你非常確定地對自己說:『這就是我想要的!』?」秀妍沉思了很久,才平靜地回答我:「這個問題有點難回答。無論是大學選擇的科系、進入職場,甚至是結婚,感覺都比較像是順著環境或他人的期待,自然就這樣走過來了。我好像很少真正用自己的意志,去選擇『這就是我要走的路』。」
這段話,清楚地揭示了她自尊感困境的來源。人往往是透過選擇,逐步定義自身的存在。然而,在秀妍的生命歷程中,她幾乎沒有機會主動做出屬於自己的選擇,因此當角色發生巨大轉變,她便失去了立足點。若要重新建立自尊感,她必須重新經歷「自我選擇」的過程。
於是,我建議她每天早上站在鏡子前,為自己留下幾分鐘的時間,安靜地問自己三個問題:
一開始,秀妍對這些問題感到非常困窘,因為她幾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這樣的反應其實十分自然,畢竟她已經有太長一段時間,習慣活在他人的目光與期待之中。然而,即使一時沒有答案,光是開始向自己提問,就已經是一個重要的轉變。透過這樣的練習,人便能一點一滴重新聽見內心的聲音。
大約在秀妍來到我的診間的三週後,她與我分享了一件日常的新發現。她說:「今天早上我突然想起來,我以前其實非常喜歡爵士樂。可是生完孩子之後,我竟然一次都沒有再聽過。我想,今晚可以稍微聽一下音樂。」這個改變看似微不足道,對她而言,卻是一個極為重要的時刻。
因為在那一刻,她重新想起了「喜歡爵士樂的自己」這個身分,也開始承認,除了母親這個角色之外,自己仍然擁有其他的「面貌」。正是這些看似微小卻真實的選擇與發現,逐漸累積起來,最終為自尊感的修復鋪出一條道路。
自尊感低落的人有兩個共同點
根據長期的臨床經驗,我發現自尊感較低的人,往往有兩個明顯的共同點。
相對地,擁有健康自尊感的人,會對自己的生命負起責任。他們願意設定屬於自己的價值與目標,並依據這些價值做出選擇。更重要的是,面對「我是誰」這個問題時,他們心中有一個不必與他人比較、也不需要被外界認可的答案。
站在鏡子前,凝視一張逐漸變得陌生的臉孔,往往正是重新發現自我的起點。那天晚上,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也得到相似的體悟。我意識到,我真正失去的並不是自己這個人,而是定義自己、選擇生活的自由。
從那之後,我每天早上都會刻意在鏡子前停下來,問自己一句話:「今天,我想做什麼樣的選擇?」即使只是非常微小的事情,我也會嘗試去實踐,因為這些看似不起眼的選擇,一點一滴累積起來,會成為我重新找回自我的關鍵。
這張診斷表是一面能反映你目前自尊感狀態的鏡子。請回想最近一個月的自己,逐一閱讀句子並選擇最符合的一項。不需要思考太多,盡可能憑直覺勾選,這樣做出來的結果是最準確的。這裡沒有標準答案,只有你最了解自己的內心,放鬆心情,現在就開始吧。
完成全部25題後,即可查看結果解析。
本測驗供自我檢視參考,並非臨床診斷工具。
摘自 全美暻《媽媽的自尊感》 / 堡壘文化
文章首圖: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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