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說「我不想被排擠,所以乾脆不還手」 心理師:當孩子合理化霸凌,父母該如何接住他?

霸凌事件當中最讓人心疼的,不是霸凌行徑,而是孩子對那些行徑的解讀。有時是否認,有時是緩頰,他們甚至成立了一套系統來讓它合理化,背後的目的大都是為了留住某些東西。

被校園霸凌困住的人

女孩起先被推了一下,她隨手將男孩的手撥開,看上去只是嬉鬧間的連續動作,兩人還有語言交換。接著她被另一個男孩推向右側,男孩又將她推向對邊,女孩不斷在人圈裡折返,一遍一遍,教室的角落就像一張撞球檯,而女孩則是那顆無法進洞的球。圈外還有第二個女孩,但她始終保持沉默,不動聲色。

沒多久,推身成了捶打,男孩們的拳頭敲在女孩的臂膀上,力道不強,但不是因為節制或溫柔,而是試探。這場面讓人想起動物星球頻道,獅群準備圍攻落單鱷魚的前置作業,零星地挑釁,斷續地刺探,直到確認獵物的戰力與習性後,再一舉咬住牠的尾巴,逐步撕裂對手。然而現在困在中央的並不是鱷魚,而是羔羊。

於是,那些拳頭最後都來真的了。一輪猛攻後,眾人鳥獸散,整件事彷彿拍立得的顯影過程,一點一點成立,而暴行就像相紙裡頭,漸進現形的輪廓。

女孩狼狽地整理凌亂的儀容、歪斜的眼鏡框。她撿起掉在地上的髮圈後,慢慢走出教室,只剩下第二個女孩還留在原地,凝視著鏡頭。

 

監視器畫面到此結束,我把手機還給女孩,然後問她:

「這是第一次嗎?」

「不是。」

「之前被打,你都怎麼處理?」

「呃……其實我有跟媽媽說,他們這樣不算打,比較像是在玩,只不過男生力氣比較大,看起來像在打人。」

我停了一下,「假設一下,如果裡面的人換成你妹妹,你會覺得他們在打人嗎?」

女孩有些遲疑,然後點點頭。

「那為什麼換作是你,這些男生就不算打人了呢?畫面一樣啊。」

「那是因為我自己講話白目,他們才會抓狂。那個錄影要聽內容,看畫面不準。」

「你不太希望這件事曝光,對嗎?」

「嗯……對……因為一講出來,他們就會被罵,我就變成抓耙仔,然後就沒人可以跟我聊動漫了。

「所以你不是擔心被打?沒有半夜作噩夢?我以為這是我們會談的目的。」

「就跟你說了那不是打人!會來這裡,都是我媽叫我來的,而我媽又是被律師建議的。我只是被推來推去,平常也都這樣玩,但如果他們生氣,就不會再理我了。

「看起來,你比較擔心被他們排擠。」

沒辦法啊,我們班女生都在刷抖音、看韓團,沒人喜歡動漫,除了另一個女生,就只剩那群動漫社的臭阿宅。」

她指的是畫面裡的那群獅子。

 

「他們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

「這學期吧。其實以前真的不會這樣,大家下課就是聚在一起聊動漫展、日本聲優,還有粉絲見面會的事,假日也會一起約出去買周邊或海報。只是最近有個胖子講話時很喜歡推我的肩膀,我覺得他沒有惡意,是因為變熟才這樣。」

「然後呢?」

「然後漸漸地有些人也會開始推我。我想這應該只是一種吐槽,他們說有吐槽表示感情變好,但當我回吐時,他們就會推得更大力,接下來就開始變成用捶的。」

我想了一下,「那這些男生平常在班上的人緣怎樣?有被欺負嗎?」

「其實玩動漫的人都很邊緣啦,他們這些胖宅其實也常常被班上男生弄,不是真打那種,但書包跟桌椅都會被踢歪,或是被拿籃球砸頭。」

「然後他們就把這套學起來?」

我知道他們有些人也不想對我這樣,但如果不加入,除了被其他男生排擠,也會被自己人排擠。我能理解,所以乾脆不還手。

「意思是說,你為了讓大家不會被排擠,才選擇挨打嗎?」

女孩這次沒有反駁,靜靜地說道,「可以這樣說吧,但爸媽一定不會了解,他們光顧店就很忙了。其實我很不希望爸媽提告,我已經沒什麼朋友了,這樣做真的讓我很尷尬。如果轉學之後,那個班沒人喜歡動漫,那我寧願留在這裡。

我看著女孩,心裡千頭萬緒。校方想息事寧人,家長要討回公道,但孩子卻只希望能陪她聊天的人,一個都不要少。

 

身為家長,該如何減少霸凌帶來的傷害?

第一步:仔細觀察

無論霸凌是在醞釀中或進行式,無論孩子是霸凌者或受凌者,身為家長,首要的停損步驟就是「觀察」。做好觀察,才能成為孩子的後盾。

當孩子遭受霸凌,比較明顯的特徵會是「沉默」與「疏離」。沉默大多是因為不知如何說明(他們通常比大人更快想到各種後果,並為此感到兩難),又或是仍在消化情緒。疏離則是最直覺的應對策略,藉由切斷與外界的聯繫,善意或威脅一併排除,料敵從寬,會是相對安全的做法。因此持續保持沉默,選擇拒學,是受凌者最常出現的樣態。

當然,並非每個拒學的孩子都是因為遭受霸凌,但若家庭的互動暢通,突發性的沉默與疏離,便會是相對顯著的警訊。另如情緒低落、失眠、遺失貴重物品、出現隱性傷痕(胸口、腰際或膝蓋)、關閉社群帳號,甚至開始避談班級互動,都是閃爍的燈號,也是家長的日常觀察重點。

反之,若孩子成為霸凌者,通常家長都是事後被告知居多。因此當孩子無故多出貴重物品(非財力所能購得之卡牌或文具)、歸返時間較晚、肢體語言變得較平時劇烈,或在與手足溝通中,提及類似情境時,都必須立刻與孩子或導師確認。

這是捻熄火苗最重要的時刻。因為家長的警覺性,才是避免霸凌持續成立的關鍵。

 

第二步:耐心傾聽

相較於觀察,「傾聽」是更加重要的步驟,因為家長的傾聽姿態,會決定後續的療癒品質。畢竟霸凌事發後的傾聽,經常在無意間,淪為指責孩子的前置作業:

■「人家為什麼只欺負你?一定是你做錯了什麼!」

■「你都不吭聲的嗎?為什麼到現在才講?」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我們家是這樣教的嗎?」

■「看到好朋友被欺負,你怎麼都沒跟老師說呢?如果換成是你,該怎麼辦?」
 

如此一來,傾聽的目的不再是為了理解,而是確認罪行。

孩子可能是受凌者、霸凌者,或是旁觀者,但都有各自的立場與難處。霸凌是堆積出來的,因此身為家長,我們必須先安撫自身,調整心態,然後告訴自己,我們可以對著結果發飆,或者,也可以好好地確認事發經過。

發飆很簡單,難的是打開耳朵、閉上嘴巴,暫時把責難吞回去,沉穩地接收訊息。但若能這樣做,孩子會更信任我們,因為這代表我們正在抹除偏見,理解事件的迂迴。

不過,也有半途而廢的案例,譬如孩子說到一半,突然因顧忌而卡關。這種時刻,我們可以試著這樣說:

■「沒關係,先休息一下,一次講完太辛苦了。」

■「我們很想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是不是我們疏忽了什麼?」

■「我知道你會擔心被罵,所以我們保證,我們會和你站在同一邊。」

■「你要是受委屈,我們會陪你。你想討回公道,我們會幫你。你如果犯了錯,我們跟你一起道歉。」

■「聽你說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你不再孤單。」
 

傾聽的目的,是為了理解孩子的難處,而非蒐集責難的素材。

受凌者擔心失去人際關係,因此選擇留在團體裡,繼續任人欺凌。霸凌者擔心遭受懲處,失去主導地位,於是合理化自身的行徑。旁觀者擔心自己成為下一個祭品,只能噤聲不語。

因此,只要孩子願意開口說,或是追問後,願意透露,都是值得鼓勵的局面。

 

第三步:採取行動

傾聽的過程中,家長可以將孩子的傾訴內容與觀察結果做出對比,接著與校方討論後續的行動。

■霸凌申訴

關於霸凌申訴,可由校方通報校園霸凌防制委員會,啟動調查。

若校方無實際作為,家長可直接撥打教育部反霸凌專線電話1953,進行後續處置。
 

■求助專業,修復心理創傷

然而現實不一定依想像進行,霸凌者不一定道歉便能了事,受凌者也不一定能討回應有的公道,有些時候,流程會轉向法律攻防或學區轉換。更有甚者,必須透過官司或媒體,才能讓問題浮出水面。

這種時刻,「求助專業」也是減少傷害的方式。臨床心理師的功能,除了在採取行動時,給予家長建議、討論最合理的做法,更重要的功能在於「創傷修復」。當孩子經由療程,願意開口說明原委、坦露自己的心情時,修復便已啟動。無論是下定決心申訴,或迎接新的學區生活,都必須先露出傷口,才能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

畢竟霸凌事件當中最讓人心疼的,不是霸凌行徑,而是孩子對那些行徑的解讀。有時是否認,有時是緩頰,他們甚至成立了一套系統來讓它合理化,背後的目的大都是為了留住某些東西。因此即便出現「創傷後壓力反應」(PTSR),包括不斷閃現創傷回憶、情緒低落、過度警覺,甚至噩夢纏身,他們也會選擇否認。

 

與孩子牽起手,一起負責

霸凌是一場沒有煙硝的戰爭,開再多會議都難以善終,到最後只能端出法律,或轉移陣地來清理戰場。無論提告或轉學,法庭上的答辯、老死不再相見,或許都無法讓孩子真正意識到自己傷害了誰,或是自己正在被什麼傷害。

因為霸凌不是一對一的偶發衝突,而是一整起續發事件,當中有霸凌者、受凌者、旁觀者,以及「受凌─霸凌者」(曾為受害者,而後轉為霸凌者,稱為「反擊式霸凌」)。霸凌者的意圖、受凌者的屈服、旁觀者的掙扎,以及受凌─霸凌者的曲線,都是推進一場霸凌的要素。

針對霸凌,不是把誰移走,或是把自己移開就能解決。

我們必須讓孩子知道:這些角色是怎麼出現的?哪天掉進這個漩渦時,我們又該如何應對?這才是霸凌產線的教育意義。它會讓孩子重返癥結的根源,與此同時,我們也必須讓孩子知道,無論是哪種角色,我們都會試著理解他們的立場,不帶苛責,而是牽起手,一起負責。

就像電影《少年的你》的那句台詞,即便把女主角換成自己的孩子,我們還是可以捧著他們的臉龐,輕輕地說:

「你保護世界,我保護你。」

 

 

摘自 劉仲彬《該是脫困的時候了:臨床心理師帶你鬆開死結,重啟人生》/ 寶瓶文化

 

首圖:AI生成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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