諮商過程中，當我們談到情感關係議題時，時常免不了提及原生家庭的經驗。常有當事人問我：「一定都跟原生家庭有關嗎？」或者有感而發：「難道愛情也會遺傳？這會不會是一種宿命？」
不是愛情會遺傳，也無法用宿命二字來簡單作結，更不是不夠愛彼此。而是我們對待愛、處理脆弱或表達情緒的方式，在家庭世世代代中無形地被傳承。
因此，親密疏離的其中一個成因，便是受到各自原生家庭經驗的影響使然。
家庭系統心理學家包文所提的「多世代傳遞歷程」概念（multi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process），正可說明何以家庭經驗往往會影響親密關係中的互動與表達。代際間的影響，特別是父母的情緒狀態、行為模式和人際互動關係，以及處理問題的方式，都會在日常中不自覺地傳遞給孩子，進而影響孩子的生活。
本篇從「情感語言的表達能力」與「家庭動力」兩個部分，討論原生家庭經驗是如何產生影響，造成親密互動的困境。
●同一句話，因為表達方式不同，往往讓接收的那一方收不到原本想傳達的心意。
阿雄：「小孩子的假日行程都是你在安排，這星期天下午我剛好有事情，你跟我說你自己顧整天會累，我就讓我媽來幫忙啊，這樣有問題嗎？」
英子：「我陪伴我的孩子，再累都可以，你就是一直要找老人家來分攤。」
聽到妻子的回應，阿雄更加激動地為自己的做法辯解，他因心意被妻子誤解而生氣。英子也因為先生的反應，而更加強化阿雄在她心中不願分擔責任、總是要靠父母的形象。
然而，如果阿雄能夠試著將自己行為背後的情緒與心意，更完整地表達出來，結局也許會不一樣。例如：
阿雄：「這個禮拜天的行程你已經安排好，我也很願意一起分擔。不過那天下午我剛好有事情，又擔心你自己顧一整天會很累。我想跟你討論，有沒有需要讓我媽媽來幫忙一下？」
英子：「還好啦。你的事情也剛好排不開，累歸累，但也只是偶爾這樣。」
為何阿雄不能直接好好地表達，卻要用幾近責備的口吻來傳遞心意呢？
在成長過程中，不知道你是否也有類似的遭遇，像是父母下了班，明明是想關心你的學校生活，一開口卻變成：「功課寫了沒？」或是明明擔心你穿得不夠暖，卻開口說的是：「長這麼大了，出門不會看天氣多帶件外套嗎？」
當孩子悶悶不樂地走進家門，沒有大人會主動問他：「你怎麼了？看起來不太開心？可以跟我說。」漸漸地，孩子在成長過程學會的是：
不會說出自己的需要，因為從沒被允許有需要。甚至說出來，會感覺自己很弱。
不相信自己的情緒可以被對方接住，因為從未有人這樣做過。害怕得到的是更多的失望與傷心。
對於情緒感受很陌生，無法辨識與描述內在的情緒感受。從小到大，只學會了如何壓抑情緒、理性分析與用合理的說法去迴避感受。
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當我們進入親密關係時，帶著極高的功能性，情感流動能力卻極低。我們懂得如何「做對的事」，卻不懂如何「說出真實的自己」。
如果剛好是兩個從未經驗與學習表達情感語言的人在一起，便好容易陷入很努力靠近，卻一直感到挫折的困境，因為他們用了錯誤的方式靠近彼此。
例如，當成長背景不同、卻都缺乏情感語言表達能力的兩個人在一起，可能會出現以下三種情況：
「你根本都沒有記得自己是一個丈夫的角色！」其實是想說：「我很想你。」
「沒關係啦。」其實心裡吶喊著：「其實我很需要你陪我。」
「你在幹麼？為什麼都沒有讀訊息？」其實是：「當你沒有立刻回應我時，我總是容易亂想，感覺有點坐立難安。」
上述這些狀況，如果去上一些溝通技巧的課程，會有用嗎？
然而，這些都不是溝通技巧不夠好的問題，而是成長過程缺乏表達情感的腳本，缺少一本自己的情緒表達字典。也就是說，他們從未體驗、經驗與感受這樣的情緒表達歷程，也就很難真實流露，才會總是很想靠近，卻又總是錯過。
親密連結是人的基本需求，但情感語言的表達能力卻不是自然就會的，它就像任何語言一樣，都需要透過互動學習，在安全接納的關係中練習──而最初始的學習環境，便是我們的家庭。
所以，一段難以真實親密的關係，有時候可能來自於原生家庭的影響，造成彼此在以言語表達情感時有理解誤差，以及因不同的經驗造成解讀的扭曲結果。面對這樣的表達困境，有時我們細細回溯，會發現不只是一個人的問題，甚至是整個家庭或家族的一種情感表達風格的延續。
●並非你所看到的表面關係，而是家庭對情感流動的「潛規則」。
有一種情況極常見，家裡明明發生了重大的意外事件，例如家人意外離世，但每一個人都閉口不談感覺，明明很受衝擊，卻無法彼此交流。這便是一個家庭中，家人間互動的潛規則，我們稱之為「家庭動力」（family dynamics）。
像是在這個家裡，只有某人的情緒是可以展現出來的，或將表達感受與情緒視為一種挑戰；抑或是家中往往都由某個家庭成員肩負起傾聽者角色，某個人總是被忽略，以及誰是決定者，誰是順從者。
這些潛規則可能從未被明說，卻無形且深刻地影響了我們對於「親密」的理解。包括：家庭氣氛、情感連結的緊密或疏離程度等。
包括壓抑情緒，不要哭、不要抱怨、要堅強，說出來有什麼用（情緒無價值論），或有感覺是很容易受傷的訊號等。
可能自小就認為愛會帶來痛苦、太信任對方就會受傷，害怕親密。認為想要有安全、穩定的關係，必須透過控制來避免失控。
重視行為表現與理性，刻意跳過情感層面，以行動解決來交換愛或表達愛，導致情感交流非常貧乏。
小時候替大人著想，成年後替他人著想，總是忽略自己，壓抑或否認自我需求，習慣照顧他人。
在如此家庭動力的環境下成長，孩子很難經驗到情緒的流動，也不容易學習表達情感。為了順利長大，他們的成長經歷，往往是必須學會「活在角色裡」，學著扮演好各種角色，像是父親、兒子等角色。於是，所謂的親密往往被理解成一種功能性的展現，例如：我們分工、一起生活、功能互補，但與感受巧妙地擦身而過，不去觸碰彼此內在的真實面。這往往就是無法真實親密的源頭。
當我們探討原生家庭對真實自我展現與親密關係的影響時，並非要數落或定罪父母為何如此對待我們，或是怪罪父母為何沒有教會我們表達情感的話語。因為我們的父母也可能來自同樣的情緒處理傳承。
一段關係中，最深的孤單並非是「對方不在身邊」，而是「明明在一起，彼此卻難以真實地親密」。
由於上述的原生家庭經驗影響，我們往往透過行為來表達在乎（我幫你洗碗，家事我也有盡量幫你）；認為善盡角色功能與彼此分工，就是一種愛的連結；以固定的互補式互動維繫關係，例如照顧者與被照顧者，藉此忽略各自的某一部分需求。
長此以往，彼此之間的愛會逐漸成為一種「難以言說的平靜」，直到關係裡只剩義務與習慣，而無法彼此情感交流。
事實上，親密是需要學習的。
摘自 羅子琦《兩個人更孤單：走出親密疏離，重建真實的親密關係》/寶瓶文化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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