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不是你的錯!

童年受創的人,必須在成年之後喚起痛苦的回憶與情緒,並試著面對這些創傷。

文│陳潔晧

 

出去吃麵

我在五歲以前,對爸爸不太有印象。

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也許是因為我對媽媽的愛與需求太過強烈,以致掩蓋我對爸爸的回憶。

也許是在我的記憶中,他不曾對我相關的事物表達太多關心與意見,我們之間並沒什麼互動。

我記得我暑假回到新家時,白天的時候,只有他和我在家。屬於我的玩具箱在奶媽家,而兩個陌生的哥哥,並不歡迎我這個「陌生」的弟弟,動他們的玩具,或加入他們的遊戲。於是,我在兩個哥哥的房間裡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而客房裡,則什麼都沒有。

在兩個哥哥的房間裡,為我保留的那個床位,對我而言,其實是個陌生而陰暗的角落。

在我感覺被他們排斥的時候,我會選擇躲到空無一物的客房裡。在那裡,我才感到安全。

而太過無聊時,我會到客廳父親的工作桌和電視那裡。我會想看卡通。不過,我還不會使用遙控器,也看不懂數字。我有時就看著窗外的雲發呆。

雖然在家裡很無聊,但我終於擺脫在奶媽家時時刻刻被侵害的威脅。至少,這裡是安全的。

在母親和兩個哥哥去學校暑假輔導時,我就在家裡發呆。

等到父親醒來,大概已是下午的時候。有時,我太餓,想早一點叫他起床。我就會在臥室門口小聲地叫:「爸……爸……」

有時,他沒睡飽,會很生氣。我怕他生氣,但又抵不過飢餓、想吃東西的需求。我就只好一直在臥房門口,小聲地叫:「爸……我肚子很餓……」

在這個過程裡,我時常覺得時間很漫長,而且肚子一直咕咕叫。

爸爸的下床氣一向很重。他起床時,看我的第一眼總是一股很厭惡我的感覺。然後他會帶我出去吃麵。

父親是個藝術家,也有人封他為了不起的散文作家。這個故事,他寫在他的第一本散文集《出去吃麵》裡。裡面寫的是他身為一個隨性而浪漫的藝術家,照顧孩子的「趣事」。

在我看來,那一段段他所截取溫馨而浪漫的互動片段,從來就不是我的人生。他略過了我被性侵後,苦苦哀求他們救我的片段。他略過了我每天在飢餓中等他起床的片段。

當時對家裡人仍然陌生的我,與他最大的交集,大概也只有這兩件事。

當他覺得我麻煩而難以照顧時,他會說要送我回奶媽家。

當他這樣講時,我會保持沉默、沒有反應,但在心裡非常厭惡和害怕他。

他知道這句話對我的效果,所以他時常講,但他不會把這些事寫在他的書裡。

有時,我非常疑惑,為何大家會如此認同這個虛僞的藝術家。但他對外,總是保持親切與友善的態度。對照他每天起床看我時,像是看到一個多餘而麻煩的東西時,幼年的我,得到一個簡單而清晰的結論:他就像奶媽一樣,在陌生人前會裝和善,但和我單獨相處的時候,就會討厭我。

我不知道為什麼,但幼年的我,論斷這就是必然的現實與我人生的全部。

父親曾經給我鑰匙和錢,叫我自己出去吃麵。

我說我不會過馬路,但他沒有理會我的恐懼。

我在恐懼中,只好自己一個人過馬路。這條馬路前面接的就是高速公路,所有的車子都開得很快。

我手裡握著紙鈔,另一隻手緊握著鑰匙。紙鈔被我的手汗弄到潮濕,還幾乎被我握爛。抓緊著鑰匙的手,則感到金屬鑰匙深陷在手心柔軟的肌肉裡。痛楚讓我保持警覺,讓我安全地抵達麵店。

不識字的我,只記得父親曾經叫過炸醬麵和酸辣湯。我用蚊子般的聲音說:「炸醬麵。」

叫了幾次,老闆娘終於視線往下,看到了我。她有點驚訝,問我:「你一個人嗎?」

我感覺自己做錯了事,只能害怕地點點頭。

麵太過大碗,我吃不到一半。

回家按電梯時,我很緊張。進電梯時,又很怕被電梯門夾到。

當電梯上顯示的數字為「4」時,我覺得很奇怪,因為跟我記得的形狀差很遠。而當鑰匙要插進鎖孔時,我上下試了很久。等終於插進去後,左右轉,我又試了很久。我記得我必須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轉開鐵門的門鎖。

有時,我找不到鑰匙或錢,也不敢叫父親起床。我只好一整天,只在早上喝一杯調味乳,然後餓到晚上吃晚餐為止。

很多年以後,我還是會偶爾做一樣的惡夢:我在馬路上被車撞死;在黑暗的樓梯間裡,等待永遠不會到的電梯;進電梯時,被電梯門夾死;在電梯裡,等待永遠不會到的樓層;在無盡的黑暗樓梯間裡探索;在家門口試著打開永遠打不開的鐵門。

在小學前,我時常過著這種自己一個人出去吃麵的日子。雖然,那時候我覺得比起奶媽家的生活,已經好多了。

忽略照顧孩子是父母常犯的錯誤。這種嚴重的忽略照顧,讓小孩挨餓、獨自外出與缺乏保護,所造成的傷害是重大而不可磨滅的。這些美其名叫「獨立」的教養,實際上是父母不在意兒童身心安全的虐待行為。這也是愛麗絲‧米勒(Alice Miller)所謂的兒童必須提早成熟的悲劇。

 

無法統整的世界觀

因為爸爸是藝術家,家裡時常會有客人。每當客人帶著孩子來拜訪時,爸爸就會在客人走後,罵那些小孩沒家教、吵鬧、阻礙大人談話等等。每當他這樣說時,我就會覺得他好像是在說我,而他罵的不是別人的小孩,是要在我面前告訴我,小孩對他來說,是個多煩擾人的東西,而我就是那個煩擾人的東西。

那時,我會感到很羞愧,也很恐慌,覺得我是不該存在於這個家的人。

上小學以後,老師常告訴我,我的爸爸是個了不起的藝術家,常來我們家拜訪的客人們,也常這樣說,這讓我感到非常的疑惑,是否「了不起」跟「偉大」的人就是這樣?他們會很討厭自己的小孩?

而每個人都說「偉大」的人就是對的,那麼是否就代表,我被父親忽視與厭惡是件對的事?

我的疑問從未被解答,只埋藏在我內心深處。

 

抓背

本來爸媽要我學會一個人睡覺,但可能是我每天晚上都去吵他們,所以後來變成媽媽陪我睡在地上,爸爸自己一個人睡在雙人床上。

睡覺時,是我媽媽唯一沒有防備,而且和善的時候。我可以靠著她睡覺。在她懷裡,我感覺到安全與安慰。

有時,她要我趕快睡,我會故意說我的背癢,睡不著,要她幫我抓背。

在她幫我抓背與摸背時,我感覺到她手的溫度與關懷。

我感到很安慰,眼淚便忍不住,一直流下來。

我對自己說:「沒關係,一切都過去了。」但眼淚還是忍不住一直流。

身為一個孩子,我想原諒我爸媽。我想愛他們,我想埋葬我的痛苦。但他們不曾問過我為何流淚,我為何痛苦,也未曾接受我其他情感。

如果一個孩子無法和自己最重要的照顧者,一起埋葬痛苦的情緒,那麼最終只能演變為掩蓋、隱藏自己童年的痛苦。

正因為孩子的這些痛苦,未曾受到成人適當的幫助與處理,加上他們尚未成熟到能獨立面對這些過於龐大的傷害,他們只能壓抑、隱藏這些傷害的情緒在内心深處。

所以童年受創的倖存者,他們必須在成年之後,回頭喚起這些痛苦的回憶與情緒,並試著面對這些創傷,這樣才能讓痛苦真正的永遠埋葬。

成年之後,我偶然看到宮崎駿的訪談文字,才知道他的童年,就如同愛麗絲‧米勒所說的「Gifted Child」、「小大人」、「早熟、懂事的孩子」,也就是必須為成人分擔(兒童不應負擔)責任的「好孩子」。

宮崎駿提到這些過於早熟的責任感所帶給他的成長痛苦,也成為他創作的主要動機。於是,當《龍貓》的資助者在宮崎駿進行編劇時,提出質疑,資助者認為劇中的小姊姊,怎麼可能如此早熟,不但照顧妹妹,又包辦所有家事。宮崎駿卻勃然大怒地回應:「怎麼不可能!我就是這樣(成長)!」

而這些成長的痛苦與創傷的情結(complex),宮崎駿清楚地表達在他的動畫作品裡,無論是《天空之城》裡男、女主角的犧牲情結,或《風之谷》的守護者情結。在他的作品裡,小孩都不再只是被動的受害者,而是主動、具明確意識與情感的獨立個體,也正是宮崎駿堅持為小孩做動畫的初衷,在我成長過程裡,給了受創的我許多勇氣。

 

摘自 陳潔晧《不再沉默》/寶瓶文化

Photo:ajari,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 

本站提供網路意見交流,以上文章屬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未來親子學習平台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