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前，一名國中生在社群媒體上發問：「有人知道怎麼把班導弄走嗎？」
貼文短短幾天累積了 25 萬次瀏覽、9 千個讚，底下的留言區更令人瞠目結舌。
有人建議「直接告性平，反正不能查證，老師死定了」、有人說「1999 直接往死裡打，拼命投訴就對了」、有人分享成功案例「隔壁班班導就是這樣不見的」……
沒有人問：老師做了什麼？沒有人問：這樣對嗎？
我看完這串留言，只覺得心寒。
這個社會對站在教室前面的老師，到底有多不公平？
你是不是以為，當學校的班導師，感覺很威風，大家搶著當？剛好錯。
來，先算一道數學題。
班導師每月職務加給 4,000 元，一個月上班約 22 個工作天，一天等於一百塊出頭。
對。每天只有一百塊，你要負責照顧全班 25 到 35 個孩子的生活、情緒、品行、人際關係。
學生打架、哭泣、早戀、霸凌、情緒崩潰時，你要第一個衝上去。
還有喔，學生背後有家長，不分周末、夜晚，你要接聽 50 到 70 位家長、甚至爺爺奶奶的電話和訊息。
一天 100 塊，連一杯星巴克都買不起。這根本不是職務加給，是遮羞費、是職務傷害補償費。
誰要當班導？說真的，沒有人要。
還記得嗎？去年全台 3 千多所公立國中小，在新學年開始前仍缺少近 1,500 名代理教師，有些學校甄選超過 40 次，沒有一個人來應徵。
全台約有 7.4 萬名持有教師證的準教師，最終選擇不踏入校園，轉往其他產業。
全國教師工會總聯合會理事長侯俊良說了一句讓人心酸的話：「九成老師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走上同一條路。」
一個行業，從業者不願意讓下一代繼承，這是什麼樣的信號？
為什麼沒有人要當老師？老師，真的是一份尊嚴被踐踏的職業。
除了備課、授課，教師還要填寫無止盡的表單、出席各種評鑑、配合頻繁更迭的課程政策，每一次改革都是一波新的行政浪潮。
2、學生管教越來越難
不是老師能力變差，是家庭結構更迭、3C使用低齡化、學生情緒調節能力普遍下降，老師要處理問題越來越複雜，但能使用的管教工具越來越少。
調查顯示，約八成教師曾因學生或家長投訴而被調查。
老師拍了一個頑皮學生的肩膀，可能第二天就收到性平申訴。
善意的關心，在沒有信任的環境裡，隨時可以被扭曲成罪狀。
班導師的工作沒有邊界。群組訊息隨時轟炸，家長半夜傳來孩子的狀況，週末接到「老師我孩子怎麼了」的電話，而且沒有加班費可以領。
那個 13 歲的孩子貼出那串文字時，或許只是在發洩情緒。
那個被 25 萬人看見的貼文下面，只有「告性平」、「往死裡打投訴」、「全班作假證」沒有任何一則留言說：「也許你可以跟老師談談？」
這些被給出的「建議」，才是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
我們在教孩子：當你不喜歡一個人，就用制度去毀掉他；當老師讓你不舒服，就聯合起來把她逼走；當你有委屈，最有效的方式是找到對方最脆弱的地方下手。
這不是教孩子解決衝突，這是教孩子使用武器。
當然，老師不是完人。有些老師確實不適任，確實讓學生受傷，這些問題值得被認真討論和處理。
但我依然相信，認真勤奮的老師真的很多。
在一個一百塊換一天責任的制度裡，還願意認真當班導的老師，是越來越稀有的人。
他們不是不知道辛苦，他們知道。
他們選擇留下來，是因為他們在乎那個班、在乎那些孩子。
當一個班級用盡各種方式把這樣的老師逼走，最後可能發現，下一個老師，只是來打卡的。
因為打卡最安全，不關心就不會被投訴，不走近就不會被誤解。
把一個用心的老師弄走，最開心的，其實是那個老師本人。終於不用再在這裡燃燒自己了。
老師不是接投訴的服務窗口。
在傳訊息、打電話之前，先問自己：這件事，我可以先跟孩子談談嗎？這件事，真的需要老師在晚上十點處理嗎？
當孩子回家說「老師對我很兇」，試著問問事情的完整經過，教孩子如何直接跟老師溝通，或者陪孩子一起去談。
學會面對衝突，比學會繞過衝突重要一百倍。
孩子對老師的態度，很大程度來自家長。
如果我們在餐桌上說「你們老師真的很煩」，孩子進教室就會用那個眼神看老師。
我們的言語，是孩子的世界觀的材料。
不需要送禮，不需要任何物質。
學期末一封簡短的訊息，說「謝謝你這學期對我們孩子的照顧」，對一個身心俱疲的班導而言，有時候是真正讓他撐下去的理由。
導師費調漲、教師過勞、代理教師缺口，這些議題攸關我們孩子面對的是什麼樣的教育環境。
當更多家長願意關注並發聲，制度才有可能真正改變。
謝謝所有還在教育現場的老師，謝謝你們願意為我們守護下一代。
那個 13 歲的孩子，有一天會長大。
他會走進社會，遇到他不喜歡的主管、不喜歡的同事、不公平的規則。
到那時候，他手上有的工具是什麼？
是溝通，還是毀掉對方？這個答案，現在就在成型。而教她的，不只是學校，是我們現在的所有人。
文章首圖：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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