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勒索孩子,是大人藏不住的脆弱 真正的安全感與可控感,應該是來自於覺察和轉變,而不是停留在熟悉的痛苦中。
到了午休時間,要午睡的孩子們會上二樓的午睡房,而不午睡的孩子則會留在一樓教室的地毯上,安靜地遊戲或閱讀,度過這段能讓身體好好休息的「安靜時間」。三歲的大衛是班上特別古靈精怪、精力充沛的孩子,每到這段時間,他總是我最大的挑戰。
一天,當其他孩子都已經各自就位、專心遊戲時,大衛仍然拿著積木到處遊蕩,並且發出「啷、啷」的敲打聲。原本已安靜下來的三個男孩,一聽到大衛的聲音立刻被吸引,站起來加入他的行列,成群結隊地在教室裡閒晃並製造噪音。
剛歷經嚴重流感的我,拖著尚未恢復的疲憊身心上班,正想著終於可以喘口氣,卻被突如其來的混亂給惹怒。前兩次我好聲好氣請他們回到地毯上,卻沒有人理我;到了第三次,我實在瀕臨崩潰,歇斯底里地對他們喊:
「你們再不快過來坐好,我就不理你們了!」
「你再……我就……」看到這樣的句型,不知道你有沒有一種熟悉又似曾相識的感覺?和另一半吵架時:「你再這樣,我就要分手!」或不小心聽到隔壁鄰居對女兒說:「你再不聽話,我就不帶你去公園玩!」
小時候,這樣的話在我家倒是很少聽到,因為這種句子好歹還給了小孩「下一次」的機會,充其量只算是最後通牒。但在我們家,爸爸通常會立刻發怒,並直接拿出「竹修仔」來伺候,因為連一次機會都沒有,自然不需要最後通牒。
在華人社會,情緒勒索是常見的教養方式 不過,無論是帶有威脅意味的「你再……我就……」這類句型(仍須考量具體情境與語氣,並非每一次都構成威脅),還是使用「竹修仔」作為打罵和施壓的工具,這些教養方式在心理學博士蘇珊.佛沃(Susan Forward)出版的《情緒勒索:當你愛的人以恐懼、義務和罪疚感來控制你》一書中,都被稱為「情緒勒索」。
她指出,情緒勒索是一種對他人施加情感壓力的方法,透過引發對方的內疚、恐懼或責任感,來控制對方的行為,迫使對方按照施壓者的意願行事。
在諮商心理師周慕姿的《情緒勒索:那些在伴侶、親子、職場間,最讓人窒息的相處》中也提到,華人社會的家庭與教育體制中,「情緒勒索」是相當普遍的管教方式。這不只因為我們的文化過於強調家庭責任與孝順義務,還因為我們過度尊崇權威,並且相信父母對子女擁有絕對的控制權。
雖然近年來這樣的現象已經有所緩解,越來越多「新世代」的父母願意學習更加尊重孩子的育兒方式,但這些新世代父母大多像我一樣,從小受到傳統華人教養思維的影響,在充滿「情緒勒索」的環境中長大成人,因此深受缺乏自我價值感、過度在意他人眼光、害怕權威,甚至完全不了解自己情緒與想法之苦。
儘管這些孩子長大後決心成為能改變一切的父母,不再將痛苦的方式複製給下一代,但深受影響的我們,實際上很難百分之百改變,甚至還很常不小心重蹈覆轍。
不再將痛苦的方式複製給下一代 其實,當我歇斯底里地對男孩們喊出那些話時,我立刻震驚於自己的反應,無法相信自己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我回想起小時候,常常對父親專制、權威和火爆的個性感到恐懼,但儘管這些特質曾讓整個家庭陷入困境,在一次與其他家人的衝突中,我卻還是聽到「你簡直跟你爸一模一樣」這樣的評價。
這句話讓我如夢初醒——我們似乎都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自己曾經不喜歡的那種大人。
對於不知不覺成為這樣的大人,相信你一定有許多的自責與內疚。但我想要用自身經驗來告訴你:別害怕,你只是太累、太無助而已。
當我們感到壓力、疲憊或失控時,往往會不自覺回到最熟悉的模式(即便那是我們曾竭力抗拒的模式)。這種熟悉的模式也許不利於我們,卻能提供一種安全感與控制感,讓我們暫時好過一些。
2024年,國際新聞版上曾出現一位脫北者,他竊取了一輛公車,企圖穿越南北韓邊界回到北韓。這位脫北者雖然千辛萬苦來到南韓生活,但文化適應不良與拮据的經濟狀況,讓他感到極大的壓力、孤獨與困難。於是,儘管他清楚知道返回北韓可能面臨嚴厲的處罰,甚至生命危險,他仍不顧一切做出這個選擇。
在外人看來,這個選擇雖然不合邏輯,但對他來說,哪怕過去的經歷是痛苦的,至少那是熟悉的感覺,他必須回到那個狀態。
我們不自覺回到過去受制於情緒勒索的狀態,並以類似的方式與孩子互動,其實也可以用一樣的道理解釋。這是我們早年最熟悉的互動方式,在疲憊、壓力或「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回到這種互動模式,可能在潛意識中給予一種熟悉感,讓我們感覺安全,且能掌控局面。
看到這裡,你已經知道了,不小心情緒勒索孩子,真的不是你的錯!我甚至認為,至少我們已經覺察到自己正在複製童年的經驗,本身就非常了不起。
跨出這一步,從今天起試著去傾聽自己的需求、了解自己在困境中的感受,你會發現,真正的安全感與可控感,應該是來自於覺察和轉變,而不是停留在熟悉的痛苦中。
當年,我硬是對孩子們說出了「再不趕快過來坐好,我就再也不理你們了!」這句話。雖然看似長滿了刺,但仔細傾聽這句話背後真正想傳達的意思,就會發現,其實我只是在求救。
我真實的心聲可能是這樣的:
「我現在很無助和焦慮,我害怕別人覺得我很失職。」 「我覺得自己不會教你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真的好累、好不舒服,我好希望你們可以配合我。」 「同樣的話要說三遍真的讓我很生氣和受傷,但這些情緒無處發洩。」 「我從小習慣被這樣對待,用更正向的方法與你們互動,讓我很不習慣。」
當我們能聽見情緒勒索背後隱藏的聲音時,也許就更有能力展現包容——不論是包容如此說話的自己,或是包容如此對我們說話的長輩、上司、同事、朋友⋯⋯等,並放下防備與攻擊,與自己或他人重新建立連結,變得更加柔軟而有彈性。
那天後來,我在覺察到自己情緒勒索的求救訊號後,立刻收起滿身的刺,誠實地向男孩們展現脆弱:
「我很抱歉這樣對你們說話,但我現在真的好累,我可以抱抱你們嗎?」
孩子們的反應出乎我意料。他們主動靠近我,一邊摸摸我的頭,一邊問:「你還好嗎?」接著,還輪流給了我溫暖的擁抱。
我沒想到,自己竟然能從孩子身上獲得這樣的回饋——有些訝異、有些內疚,同時也感到暖心。還好,我沒有讓自己沉浸在內疚的感受太久;原諒了自己之後,我和孩子也和好如初,一起躺在地毯上,靜靜享受著遲來的安靜時間。
本文摘自《接通孩子的情緒來電:愛與原則,建立教養安定節奏;22個行動練習,走向共好的親子關係》/小宇宙文化
圖片來源:DarkoNovakovic.com ©2013 數位編輯:艾瑞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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